南星渚和凌葳第二次见面或者说正式结识,其实是在皇都新安城的上元例行文会。
赋文的题目是鹤。
凌葳上言:“蹁跹舞弱水,墨动落蒹葭。”
南星渚下接:“寒时观渚立,燕雀安栖霞。”
随后便是一片附庸风雅的叫好。
礼貌地等着旁人向他介绍凌葳,再假意装作从未摸过凌家的底细,对介绍过来的其实早就知晓的内容表现出新奇。
凌葳亦同。恭恭敬敬地对彼此回了礼后,各自落座于本就有所交际的朋友旁侧,前些天策马少年的惊鸿一瞥,相逢只恐在梦中。
突然讶异察觉,凌葳,小字青宇,才刚满十七没几天,生时恰好和明寰帝亲征乌罕时日相近。
会不会……
那我岂不是打过皇亲国戚的念想?
入夜,华灯初上。
此刻的墙外,可见灯火灿烂。
关于近期遭遇种种,彼此关联的线乱作一团。看文会基本散场,便和几个相熟的简单道别后,转身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为活动专程包下的水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纷乱时,突然被一抹白遮拦住视野。是凌葳挡住了南星渚的去路,白衣少年拱手向对面人致了歉,随后启唇道:“敢问南公子可否为在下留步?”
也不是没有预想到会有人在文会结束后攀附性质的相邀,只是没有猜到这首当其冲之人,居然是自己最近心心念念的凌葳。
南家的公子,始终还是众试子前来文会的几大目标之一。
所幸凌葳的脚法极快,抢先多人一步的旋到南星渚面前。走近时衣袂翻飞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类似鹤舞的味道,徒留下身后其他人虎视眈眈地看向这边。
南星渚带着戏谑回看了一番投向自己的目光,向凌葳回复道:“不胜荣幸。”
我还正愁勾搭不上你呢。
长河自东向西穿城而过,水中拥挤着花灯烛火摇曳,游船的移动被这群障碍物搞得有些困难。游玩者沿着江边栈道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也不乏有迁客骚人兴意上来,脱口成章。
挥退所有跟随自己一同前往文会的侍从,凌葳与南星渚面对面坐在一叶不起眼的廉租小舟上,自行划桨。小舟行驶平缓,杯中倒映月华,灯火通明给处在晦暗不明里的两人时不时渡上一层昏黄。艄公一如既往重复着传唱度最广泛的民谣民曲,声调高亢,可惜歌声基本被周遭的喧闹完全掩盖进了人间烟火。
“听闻南公子素来风流,今夜,还以为会挑别的地方续意。”凌葳是武官出生个性豪迈,不似南星渚那般附庸风雅,一杯酒非要评鉴个四五口才会喝净,举杯邀明月,旋即就见底。
“你我首次相约我就那么随意,那定是不妥当。凌公子一看就不会是什么困在莺莺燕燕里的俗人,南某可不能随便僭越了,那就是断了自己再续情谊的可能。”南星渚在探凌葳的底,其实反过来凌葳也在试水,既然目的相近,干脆挑破了想要深入了解对方的来意。
凌葳的表情没有显现出反驳的意味,并再次酌满了两人的杯。待南星渚与他对碰后,同时一饮而尽。
伸手调转船头,相视一笑。
上岸是车水马龙。元宵夜的灯会,各式样的花灯从街头被悬挂至街尾,闹市里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游玩者聚集在诸多不同活动的摊子前,整体热闹非凡。
在被设置为投壶游戏的摊子处,凌葳轻轻松松的就赢下了奖励架上悬挂的纸浆面具。顺着灯展布置规划好的游线转悠个遍,两个人把吃的玩的七七八八买了一堆。南星渚甚至还和身旁蹿过去的幼童们一样,手提了盏兔子灯。
“好久没有那么恣意了,每年春灯佳节都被家父看实了在家,顶多就给我碗元宵尝尝。”南星渚咽下一口凌葳分过来的桂花糕,心满意足。
凌葳没那么喜甜,要了份姜撞奶与刚刚扫来的一堆糕点相搭配,手持瓷勺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瞎搅和,回复道:“我自小在大漠军营里长大,从来没到过定安这些商贸来往频繁的地方;尤其是像江边这种被话本多次描绘的市井繁华之处,向往已久,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凌公子从未离开过边疆?”
“也不完全,但确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军士管辖区域。”
之后又陆陆续续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了几句。
南星渚带着凌葳追循人声鼎沸的方向又到处随便逛了些诗文话本里经常会被提及的建筑类型,只是刻意避开了某些敏感区域。兜兜转转返回到江边,赶巧遇到乡绅商贾捐赠的孔明灯在向游客免费发放。
白领两个灯,没在乎商家的套路,去隔壁买来了墨块砚台与廉价竹笔,借着江水将墨块现场研磨开备好。
清秀行楷落于天灯被设计用来书写愿望的位置,他说终有一日要像父亲一样策马疆场,护大玄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他低头洗完笔避免身上云锦华服被沾染乌黑,笑回南某一介庸人,比不过公子的抱负,只求贤妻美妾子孙满堂。
“听闻凌公子此等豪言壮语,千年后,必定青史留芳。”
时值明寰二十七年上元,时年南星渚二十有一,凌葳正合二九。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