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份饺子被吃了个干净。
她一点点喝着豆浆,一下就尝出来是粉泡的,又稀又水。
但她还是喝完了。
就像她闻着不舒服,但还是躺在这张埋汰的床上睡了一晚。
晨阳洒在水泥地上,照亮角落里堆积的各种杂物,有儿童绘本、破烂的玩具,也有破洞的衣服,废弃的家具。
这些东西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或者说整间屋子只有这张床被使用过。
这说明连倪幸也没有去管那些杂物。
就像是随意找的一个落脚点,来不及收拾,勉强应付一下紧急情况。
这两个星期,倪幸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吗?
说起倪幸。她真是太让人着迷了。
陈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喝空了的纸杯,仔细回想起昨天种种。
倪幸真是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处处骗她,面面吓她。明明看上去很愉快、很享受,最后却说“没得到快感”,还以此为借口讽她低级趣味、刺她恶劣癖好,端着高高在上。
她像是在被她牵着走似的。
陈叙“啧”了一声。
她不认为自己变得被动,反而这一切都是她在推动。
只有她乐意、愿意、配合的情况下,所有以倪幸的主导才成立。
所以是她在陪倪幸玩。
逻辑自洽,结论成立。
陈叙心中的烦躁消失了些,瞬间捏扁用来消遣的纸杯,塞进塑料盒里,用塑料袋的两个耳朵打了个结。
又打了个蝴蝶结。
她突然打了个响指,拎着一袋垃圾上了楼。
想见倪幸,也想确认一些事情。
这个房间采光还不错,但再往里走几步就一点阳光也看不见了,又潮又湿。
一楼有三户房,两户面对面,一户在走廊另一头末尾。说是走廊,实际不过一块平台,从楼梯上来就站在了门前,逼仄拥挤得没有一点空间,连呼吸都是奢侈。
她不想乱跑,因为隐隐约约中捕捉到的一点危险。
无论是倪幸昨晚临走前的提醒,还是房门前两道防范的锁。
她一边喊倪幸的名字,一边走上楼,一抬头,看见了想找的人。
倪幸浸染在潮湿里,却不显得阴郁,那一点高傲、自负在昨晚的坦白后彻底释放。
陈叙却觉得她有点可爱。
倪幸移开视线,冷冰冰地警告:“不要再幻想我。”
陈叙一梗,笑着走到她跟前:“你这话有歧义啊,幻想‘你’,还是幻想‘你是’?想要我怎么理解?”
“随便你。”倪幸开门让她进去,“反正哪个都不是真的。”
这间屋子更脏更乱,床铺上连块木板都没有。实在看不出倪幸昨晚是怎么度过的。
陈叙顿了顿:“你昨天睡哪?”
“没睡。”倪幸回得轻飘飘的,这时候陈叙才看到她眼底下淡淡的青色。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这里信号太弱,到村口再打车。”倪幸说。
“先缓缓,我还有事情想问你。”陈叙也不嫌脏,拿本书拍了拍椅子上的灰,一屁股坐上去。
然后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垫在了另一张椅子上面。
“坐。”她指了指。
倪幸看她一眼,也坐下了。
陈叙轻描淡写道:“我转班的事儿,是你妈男朋友搞的鬼吧。”
倪幸顿了顿。
“不说话?那算你默认。”陈叙打了个响指,看起来有些得意,“你妈男朋友是不是以为你很讨厌我,所以想把我送走?结果没想到你表面讨厌我……”
倪幸淡淡瞥她一眼。
“……实际也讨厌我。”陈叙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怪不知道那天明明没有任务却来到了教室,原来是心里愧疚,用帮忙来弥补啊。”陈叙勾起她的衣角在指节上翻了几圈,又是拧又是扯,直到被一巴掌拍开。
她也不恼,眼睛亮亮的问:“我猜这么准,有奖励吗?”
倪幸却忽然挑起半边眉,半真不假道:“不对。我是看到你发烧了,一副烧傻了提不起劲的样子,所以才帮忙的。”
陈叙愣了,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你猜的不准,所以没有奖励。”倪幸说完就起身,拎起她那件衣服出了门,“跟上。”
陈叙觉得倪幸在骗自己。
可她终究是无法得到答案了。
白天的村庄没有那么恐怖,路上还遇到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令人震惊,这里竟然还有菜市场,看来也并非是荒村。
而陈叙这次真的记住路了。
原来这么走一趟,真的要用五分钟。
到村口的时候看到几辆飞驰的车,扬起的尘土蒙了她一脸,一瞬间竟然感觉有些恍惚。
也许还有一点失落。
她不太明白这种情绪由何而来,直到她们并排坐在后座,中间像是隔了一道墙,前面还有个司机在哼歌的时候,她明白了。
她们要从只有彼此的世界里回归了。
“你手机上周被没收了。”陈叙突然道,“我给你再买一个吧,一起去逛逛?”
“不用。”倪幸拒绝了。
“那请你吃个饭,想吃什么?”陈叙想翻手机,却发现经过一晚上,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除了烤肉。”
这次,倪幸说:“随你。别吵我,我要睡觉。”
也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许是看在她把床留给了自己的份上,也许是看她真的有点累,陈叙没再说话。
她们心照不宣地将下车地点定在了学校门口,一身脏污刷脸进校。
倪幸眼睛习惯性地眯着,进宿舍时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何黎黎赶紧推后一步,“倪幸,你回来啦。”
“嗯。”倪幸点点头,拎着那件冲锋衣往阳台去了。
何黎黎看着那件衣服愣了愣,又看到了和倪幸一块儿回来的陈叙,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陈叙,你怎么和倪幸一块儿回来啊?”她问。
“路上碰到了。”陈叙没有过多解释,迅速给手机充了个电,“先不讲了,我要洗个澡。”
洗到一半,陈叙开口:“你先睡会儿吧,等你什么时候醒了再去吃。”
另一边的水声淋漓,只隐隐约约间听到一个闷闷的“嗯”。
陈叙洗出来的时候,倪幸已经坐到了床上,拿着吹风筒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抽出她手里的吹风筒,是蓄电式的,重量不轻。要是让主任看见这个升级版违禁品,她们这个学期的文明宿舍都别想评了。
她刚打开热风,倪幸就醒了。
倪幸抬手,似乎是想来抢,陈叙躲过,另一只手撩起她的头发:“我来。”
却见倪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推远了点;“烫。”
“……”
倪幸的头发很长,很直,很柔顺,从陈叙的指缝穿梭,在她的指尖滑落。
她的手会碰到倪幸的发根,会擦过倪幸的耳朵,偶尔还会磨蹭到倪幸的脸。她摸过倪幸下颌角的骨头,进而触碰到下巴,甚至还想碰一碰对方的五官时,倪幸睁眼了。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什么也没说,但陈叙收手了。
好吧。
陈叙继续无怨无悔地伺候,尽管是她自己上赶着凑上来的。
小小一方床铺,到最后竞有些闷热。
倪幸的头发吹干,陈叙的胳膊都有些酸软。
她将吹风筒收进倪幸的抽屉,想着怎么把倪幸搬进床上躺着时,一回头看到人家自己钻进了窗帘里。
“哗啦”一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突然想起还在充电的手机,一开机,一串林诗琪的未接来电跳到了她跟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的。
O.O:你再不回电话我就报警了。
她赶紧回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被挂了。
她切回聊天界面,飞快地打字。
耳东鱼肉:村里信号不好,收不到你的消息,你没真报警吧?
O.O:不是说去别墅区吗?不是说有烛光晚餐吗?怎么是在连网都没通的老破小约会?
O.O:没报警,我管你去哪呢
O.O;……行了,不想跟你说话,那谁今天早上就给我发过消息了,说你和她在~一~起~
O.O:诶呦,你俩不会谈上了吧
陈叙看着屏幕半晌,才发觉那么一点点后怕。
自己凭着对倪幸的一点点了解,就敢孤身一人到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半点没想过被卖了怎么办。
真是……
“陈叙……”一声哀哀的叫唤响起,何黎黎哭着扯她的手,“你能不能帮我上一下药?”
“你又被打了?”陈叙皱着眉问。
何黎黎缩了下脖子:“嗯。”
“……先上药。”陈叙有些头痛。
想来也清楚,何黎黎她男友打她的时候肯定是避着监控的,报警都不好处理。更何况她还不敢让家里知道。
左右为难之下,连陈叙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
何黎黎趴在床上,撩起后背的衣服,露出一片青紫的背部,看样子连弯腰都难以做到。
陈叙深吸一口气:“去医院吧,拍个片什么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伤到更里面,不敢下手乱涂乱按。”
“不行……我听说医生看我是未成年,会怀疑家暴……报警的。”何黎黎咬着下唇不停摇头,“我不能去。”
“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何黎黎紧紧拽住她的手,哭得一抽一抽的。
陈叙看着她,开口:“我可以找人把他打一顿,威胁他别再来纠缠你。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何黎黎愣了一下:“找……找谁?”
“这个不需要你知道,如果你愿意试试,我……”
——“这么做容易适得其反。”
一只素净的手拿过她手里的药,冷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倪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没睡,懒懒地耷拉着眼皮,却没有看陈叙。
她看着何黎黎,说:“把你知道的他所有的信息整合发给我。”
她扫了一眼伤势,继续说:“没骨折,内脏也没问题,立刻去小诊所看看,用她们开的药。”
她终于看向陈叙,语调依然冷淡:“我饿了,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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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