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们去了一家校外的餐厅。
“两位是吗,里面请。”服务员利落地上了茶水和点心,“要吃点什么?推荐我们店好评最多的套餐,随机上菜。有很多个版本可以选择,搞怪的、庆生的等等,要试试看吗?”
“听起来挺有意思。”陈叙托着腮,若有所思道,“有没有暧昧期制造浪漫版的?”
服务员先是微微震惊地睁大眼,而后快速瞥了一眼倪幸,却发现这位客人的暧昧对象看上去十分淡定,丝毫不像被撩拨了的样子。
“有的有的。”服务员连忙点头,“请问确定是要这个了吗?”
陈叙踢了一脚正在倒茶的倪幸,后者连手都没抖一下,茶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茶盏里,然后平淡地对服务员说:“她开玩笑的,我们要这个套餐,不要求版本,请你随便上吧。”
“好的好的。”服务员默默离开。
倪幸端着茶杯抵在唇下,耷拉着眼皮看窗外的风景,而陈叙在看她。
“看够了吗。”倪幸扶额。
“快两周没见着人,我肯定得多盯会儿补回来。”陈叙捏着茶杯移到她手前,示意她给自己倒茶。
倪幸一边往杯里倒茶一边往她手上浇茶。刚入口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湿热温暖,陈叙张口却说:“好烫,给我吹吹。”
倪幸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手指无动于衷。
“没知觉了,肯定是被你烫的。”陈叙拖长话音嘟囔,“你说说怎么负责吧?”
倪幸皱着眉,像是被她烦得受不了,一个冷不丁抓住她的指尖,握在手里搓了搓。
在店里熏了这么久,倪幸的手指还是冷的,就好像皮下脉搏里流淌的血液也是冷的一般。
尽管如此,在她们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陈叙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沸腾,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她蹭了蹭倪幸的手心,指尖爬到了虎口,还想从虎口穿过抵达手腕时,倪幸再一次揪住了她的手指。
她们同时抬眼看向对方,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了一处。
“咳,这是第一道菜。”服务员一手端着菜,一手提了提口罩。
两人同时松开手,一个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喝茶,一个懒洋洋地托腮盯着服务员看。
等服务员上完菜,陈叙挑出那张夹在碟子上的硬卡纸,可爱的卡通人物上头写着一串花体字。
“不要再对TA上头……”陈叙念完笑了下,将纸条扔到了倪幸面前,“给你的。”
倪幸没搭理她,默默往嘴里塞东西。反观陈叙兴致不高,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苦瓜,吃了个满溢的苦和涩。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那道菜。
吃过午饭,陈叙又拉着倪幸的袖子带着她往外走,却离学校越来越远。
倪幸盯着对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两秒后缓慢地开口:“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陈叙在她脸上打了个响指,“回我家。”
陈叙拆了一对一次性拖鞋扔到倪幸脚边,下巴一抬:“换鞋。”
倪幸敛眸,脱下一成不变的白色运动鞋,踩上那对透明的软胶拖,卡在指缝间的固定带紧紧勒到底。她微微蹙眉,抬头看向陈叙:“你是不是有什么偷窥癖?”
陈叙被抓到偷看也不羞赧:“至少我发现了你不喜欢人字拖。”
而倪幸没想到,对方把自己带到这里,真的只是让她睡觉。
“我可没有你那么坏,又是荒村又是血,恐吓戏耍一套一套的。”陈叙饶有兴趣地看着倪幸,“好了,不讲了,你还有七个小时时间可以睡觉。”
“午安。”
倪幸依旧没回她,她就拽住倪幸的衣服,又说了一句:“午安。”
倪幸看她一眼,最后说:“午安。”
倪幸依旧没睡好。
这里浸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太浓厚,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中无法遏制地浮现那个人的身影。
她翻了个身,却无济于事。
那味道像是包裹着她。
她猝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生出了些后悔的情绪。
明明浑身困乏,精神疲惫,但潜意识却无比活跃,这让她既睡不着,又无法清醒。
这种折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每分每秒。
她一闭上眼,就是陈叙的声音。
‘倪幸,幸运的幸?’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讨厌我,但我认为你的讨厌不纯粹,我能感觉到你也许……有一点点被我吸引。’
‘今天之前的你其实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冷漠又傲慢。’
‘暴力?我也暴力,我们算不算是一路人?’
‘不善良……这个词语好可爱。’
‘也许我是觉得逗你好玩,也许我是喜欢你,也许我单纯就是看你不爽想找你麻烦。’
‘也许都有。’
她一闭上眼,就是陈叙。
陈叙揪她的衣角翻来覆去地玩,陈叙拽她的袖口拉着她走,陈叙触碰她的颌骨、下巴、脸颊,陈叙和她纠缠的手。
她默了默,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盯着雪白的墙壁发愣。
而陈叙此时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睡着了。
沙发是随便买的,甚至没有测量过尺寸,她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迷迷糊糊间被酸痛逼醒,蹬上两只拖鞋就走向主卧,拧开门把,进门,然后“砰”的一声。
她瞥了一眼床上,没人。
又看向落地窗,倪幸坐在那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她“嗤”了一声,语气很燥:“不是让你睡觉吗?乱逛什么?”
她没给倪幸说话的机会,走过去拽住她的手腕就把人往床上抡。然后把鞋一甩,自己也躺上去,往墙壁上挪,口齿清晰语速又快:“通宵到现在,想死是不是?没房间了就这么睡,打过通铺吗?就这样。别动闭嘴睡觉。”
而倪幸被摔懵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陈叙噼里啪啦说了几句连不成一块的话,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又睡了过去。
只见陈叙呼吸平稳,胸腹随着节奏起伏,偶尔烦躁地“哼”一两声。
她盯着陈叙看了一会儿,只是那么一小会儿,浑身骨头就酥软了、懒乏了、不想动了。
所以她再没有动弹。
本以为这是很煎熬的一段时间,她却在闭上眼的五分钟后,睡着了。
陈叙不在的时候,想着、念着、睁眼闭眼都看着,连囫囵梦里都描绘着。
陈叙在的时候,却连梦都没有了。
倪幸是被摇醒的。
她轻轻皱眉,睁眼看到了急急忙忙换衣服的陈叙,一段柔韧的腰从视线里一晃而过,一不小心撩起时,露出一点点黑色的布料边。
她可能睡了太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连陈叙嘴里说的什么也没听清。
直到陈叙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校服领口上,故意调笑她:“怎么一直盯着我?”
倪幸指尖蜷了蜷,似乎想去抓陈叙的领子,却一下被这句话惊醒,眼里都多了几分清明:“……不是。”
她推开陈叙,揉了揉山根:“几点了?”
“让我看看……”陈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
倪幸拽着某人卫衣帽一脸漠然站在电梯里时,陈叙反而开始耍混:“急什么,反正都迟到了。”
她一边喊着“啊,勒到我大动脉了”,一边歪着身子往倪幸身上倒。
后者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却没有推开她。
于是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倾倒在倪幸侧肩,后脑枕在她的侧颈。
她忽然闭了嘴,而倪幸本来也不打算说话。
她们彼此沉默的十秒钟里,血红的数字跳到了一,电梯门震颤两下,缓缓打开。
不需要倪幸拽她的帽子,她很自觉地直起身,边往外走边自言自语般说:“啧,都怪我头太圆,什么也没听到。”
“……你想听到什么?”
“脉搏啊。”
陈叙伸了个懒腰,“啊”了一声,然后——忽然抓起倪幸的手腕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等会儿测下心率啊,看看你多高。”
倪幸趔趄两步,迅速跟上步伐,手部轻轻挣动,却没使多大劲,几乎是瞬间就听到陈叙顺着风飘过来的哼笑声。
她忽然有点烦闷。
她迎着风说:“173。”
“什么?”陈叙往后看了一眼,“你高血压啊……173?”她突然笑起来。
然后一路跑、一路笑。
倪幸不太理解,她刚才不过说了几个字都被灌了满嘴的风。
陈叙的嗓子眼是什么做的?
临近学校的一段路灯光昏暗,来往的车辆操着车灯飞驰,这一切在倪幸眼里都发散成了无数细细小小的光束。
她甚至有点看不清陈叙。
但陈叙看得很清楚。
她将倪幸拉到校外的大榕树背面躲着,将一块运动手环随意套在对方手腕,又凑近了说话,喘息声让语句一顿一顿的:“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173。”
这时,她一抬眼,目光就钉在倪幸身上撕不下来了。
也许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承认的。
比如,她的确被倪幸深深吸引着。
漂亮,冷漠,锋利,剥开一层、一层、又一层尖刺后,仍是破碎的糖渣。
明明不软、不热、不甜。
心脏的跳动重重地搏击她的大脑,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率要飙升到160。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脱下戴在倪幸手腕上的手环,低头一看。
却只有92。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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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