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92?!
陈叙像是被兜头灌了桶冷水,浑身沸腾的活细胞仿佛死了一轮,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倪幸皱眉问。
她将手环收进口袋,随口瞎诌:“嗯?没事啊,但这个表好像坏了,不太准。”
过了两秒,她又半真半假地说:“我好伤心啊,我还以为你见到我心率会‘噌噌’上涨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辨别不出话里的真实意味。
倪幸沉默几秒,问:“很低?”
陈叙一耸肩:“没有啊。”
倪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不是表坏了,是我刚才没戴紧。”
陈叙一顿,闻言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但我看还是得换一个,换一个更灵敏的。你觉得呢?”她说完一抬头,倪幸已经走出去两米远,立刻又撒着骄道,“啊——怎么不等我?”
——“要我等着你俩来再上课是吧?”
陈叙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背对板书的黄大大冷不丁地开口:“挺有能耐啊。”
这一声吓得她瞬间挺直了背,只能灰头土脸地走到前门,和倪幸站在一块,喊了声“报告”。
黄大大剜了陈叙一眼,一挥手:“下课来我办公室解释原因。回位置上去。”
陈叙被那一眼盯得头皮发麻,扁扁嘴,心道她的黄大大怎么还偏心,胳膊肘往外拐。
这时,倪幸却忽然说:“我会告诉班主任是我的问题。”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般继续说;“你不用担心。”
一瞬间,陈叙甚至想笑。
于是她真就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弯起的眼眸框住了碎光,卧蚕像是一叶小舟,栽着的——是倪幸。
倪幸徜徉在她的眸光里。
“别笑了。”倪幸偏过头不看她,“认真听课。”
自那以后的几天,倪幸再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陈叙,但她却觉得对方投来的视线愈发放肆。
最开始,陈叙站在她床头,不说话也不捉弄,只是轻轻撩起她披散的长发,不卷不缠,任由发丝弯曲、垂落,然后周而复始。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背,那道视线就在此巡回。
这只是无奈,令她心烦的是其她人的目光,于是当她准备打掉陈叙的手、拉上床帘的时候,对方却先发制人地扳过她的肩膀。
一个转身,她们四目相对。
“不喜欢看她们,就看我呗。”陈叙说,没等倪幸说话,她又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洗头?”
倪幸没说话,也不看她。
陈叙倒不纠缠,换了个话题:“你准备把黎黎姐男朋友怎么办?”
“送他进去待几年?”倪幸轻描淡写道,“还没想好。”
陈叙默然,又问:“打人没有证据,其她的也找不到什么实质性违法犯罪,怎么送?”
闻言,倪幸很深地看她一眼:“他怎么没有犯罪了?”
她登时噎住,随后就见到倪幸勾起嘴角笑起来,有些嘲弄地说:“我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谁知道呢。”她嘟哝一句,“不过你真的很……”
“很什么?”倪幸墨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洁净的脖颈上缠绕了几根凌乱的碎发,它们浮在经脉上、缠在清晰可见的喉管上。
她看了两眼:“没什么……明天放学去学校东门快递柜,我有东西给你。”
她等了会儿,没听到回复,催促道:“你不问问是什么吗?”
“问来做什么,反正你也不会说。”倪幸说。
她挑起一边眉:“谁说……”
——“陈叙。”
何黎黎站到她跟前,又喊了一声:“陈叙,你的衣服干了,我帮你收了下来。”
“嗯?”陈叙接过那件外套,笑得眼睛眯起,“谢谢舍长。”
“没事。”
何黎黎终于看向倪幸,朝对方笑了笑,单是两侧肌提着嘴唇,黝黑的瞳孔框在平直的眼睛弧度里,一动不动:“倪幸,谢谢你愿意帮我。”
倪幸淡淡地扫她一眼,只点点头,直到躺到了床上,才轻轻笑了下。
何黎黎到底在干什么?
不像单纯的致谢,也不像示威。
又矛盾又纠结。
就因为……陈叙?
倪幸翻了个身,眉眼有些恹恹。
她和陈叙又没有关系。
翌日。
和谁都没有关系的倪幸拎包去上课时,宿舍里其她人还在睡梦中。
阜高传统周六早上八点上课,十二点下课,竞赛班的同学要比传统晚半个小时。
下课后,陈叙一边发消息,一边拒过所有邀请,挥挥手道别后就溜进了竞赛班大厅后排。
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愣是听不进上边叽里呱啦传来的一串,目光直直落在斜前方的倪幸身上。
倪幸坐姿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神态十分专注。
全年级三千人,初级筛选就只筛出前一百人,后续还有无数场测试筛查,直至留下20至30名重点培训。
陈叙从来没有进入过初筛,甚至从没有摸到过入场券的边边。
但倪幸以一个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筛选,并且是异常优异。
她支着下巴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只见对方忽然低下头做了什么,再抬头时,她的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发现是倪幸的消息。
NX(倪幸):出去等着。
让她滚出去,又让她等着。
陈叙很无奈似的,在老师转身时又溜了出去,倚靠在走廊铁栏杆上。
十分钟后,断断续续有人从教室出来,她张望了许久,终于见到了倪幸。
依旧漂亮、冷漠、一尘不染。
不可否认,在这场以成绩为升值手段的竞技场上,倪幸获得了其她人绝对的认可和投注。
连陈叙也难免落俗。
正因如此,连冷漠都被包裹在智慧的光芒下,浸透着致命的吸引。
事实证明,如果倪幸想,那么她一定可以拥有众星捧月的赞美和吹捧。
但……
陈叙眯缝着眼,看到几个朝倪幸搭话最终讪讪离去的背影,而倪幸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向了她。
倪幸又越过她。
“走吧。”
“你享受吗?有这么多人关注你。”陈叙在后头问。
倪幸停住脚步,瞥她一眼:“这方面你不是最有心得么。你享受吗?”
陈叙眼珠一转,当真想了一圈:“这要看是谁。”接着,又继续道:“如果是你……”
倪幸抬脚就走。
“等等我啊。”陈叙就笑着追上来,“快想想中午吃什么。”
十二点半,宿舍里只有舍长和林诗琪,两人窝在桌上边吃边看电影。
林诗琪瞟一眼她:“回来了。你的移动WiFi借我连一下,这个月没流量了。”
“拿去。”陈叙回应她,打开柜子摸出两瓶果汁,用开瓶器一转,“噗擦”一声泄出气泡,塞进倪幸手里。
随后用自己的瓶子碰了碰倪幸的。
“干杯。”陈叙喝了口。
这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吓得林诗琪一把摁下手机,做贼似的盯着门口。等了会儿,宿管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没有响起。
“我去看看。”陈叙放下果汁,走过去拧开门锁,咔哒一下。
只见门外的人跟她差不多个子,穿着连帽卫衣,还扣了一顶鸭舌帽,遮挡着上半张脸,但看得出是一个男人。
“你谁?”
男人抱着一个小箱子,上边还有快递单号,被划得七零八落。
“我找何黎黎。”男人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还算精神,看着很年轻。
“你谁?”陈叙又问了一句,接着半掩着门,倚靠着门框遮挡住他朝里窥探的视线,“你怎么进来的?”
“别这么防着我啊美女。”那张皮贴骨的脸抽了一下,看起来有点狰狞,插科打诨地含糊着,“你帮我给她送个东西呗,再带句话,告诉她我很爱她,让她能不能别躲着我了。”
他把箱子递过去,骨节凸出的手不安分地躁动摩擦着。
“你拿回去吧。”陈叙也吊儿郎当地说,“顺便提袋垃圾么?一块儿丢了。”
然而男人头脑充血,根本没听到她说的什么,只是焦躁地舔着嘴唇,慢慢地将那个盒子放在地上,自顾自地说:“你一定要给她看,让她打开,这是我给她的惊喜。”
他说完又往里看了一眼,陈叙立刻撑着门框,垂眼看他:“还不走么,想让我喊保安来?”
男人就顶着她的目光“嘿”地笑起来:“欸别啊美女,我走我走。”
说着,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张望这边,恰好对上陈叙的目光。
他浑身瑟缩,颤抖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球四处打转,说不清是紧张害怕还是亢奋激动。
我走,我走。
他做了个嘴型,接着抽动着脸上的皮露出一个假笑,双手合十摆了摆,然后像是被烧着了似的往前蹿。
陈叙看他彻底走没影了,才转头对缩在里面的何黎黎说:“你收不收?”
何黎黎蹲在地上抱着双腿,闻言愣愣地抬头看向她:“我……”
她立刻打断:“你拿进来看一下吧。”
一直站得笔直的倪幸开口道:“用酒精先消毒。”
“我柜子里有。”陈叙抬起下巴示意。
“嗯……”何黎黎给箱子消完毒,轻轻地捏着边沿抬起来。
忽然,她惊叫一声,箱子“砰”地掉在了地上。
“有东西,有东西在动!”
接着,一声弱弱的嘤咛从箱子里传来,几个人面面相觑,箱子里竟然装着一只猫?
“我去看看。”
“等等。”倪幸忽然拉住了陈叙的手,只一秒就又松开,眉间紧蹙,“小心点,别碰她,也别被她挠到。”
“嗯。”陈叙皱着眉,心里有些不安宁,连这种趁机调戏倪幸的机会都放过了。
她半蹲着在纸箱前,轻轻挑开纸板,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逸散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片锈色的黑红彻底暴露,在纸箱中间躺着的是一只浑身湿透、毛发被血粘在一块的猫。
她平躺在纸箱里,浑身僵直,右腿在不规则地抽搐着,腿跟的一部分能从皮里看出充血。
她不再撅着屁股朝陈叙伸懒腰。
尖叫声、谩骂声,陈叙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愤怒从她的心底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绞着痛。
她甩开了林诗琪尖叫着拽她的手,却没有听清她的这位好友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开门、关门,冲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她就凭着一股咽不下去的劲儿冲到了楼道间。
那个男人就站在那,盯着她“嘿嘿”的笑,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惊喜吗?”
她感觉到了一种轻蔑和不屑,这种感觉常常来源于与她对峙的另一个男人。
她想都没想,攥着拳一拳干了上去。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明白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