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面目

陈叙一拳揍到了男人面颊,坚硬的颧骨碰撞着指骨,钝痛从骨头缝爬进了神经。

但她感觉不到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叫声,以及男人的叫骂声。

“我操/你妈!”

她晃了晃头,目光忽然有些无法聚焦,耳朵也开始“滋滋滋”的嗡鸣着,仿佛一切声音都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在真空的世界里,她看见对方挥舞着拳头朝她奔来,于是立刻也绷着手臂、蹬着小腿做好反击。

而就在此时,一个无比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她的世界,从裂缝里强行侵入。

“躲开!”

她几乎没有犹豫,飞快地侧身躲过这一击,对方飞过带起的风往她身上一卷,又冷又刺。

“朝腰腹打,不是干过架吗?”

倪幸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靠你爹呢。”接着,一拳挥向男人,被抓住手臂牵制时就伸另一只手捶打、扇巴掌,绷紧了腿就狠狠踹上去。

她没什么技巧,只是抓着了空挡就打,找到了时机就上手。

没有防御、没有停顿。

只是被一拳揍到脸上时往后仰了仰,接着密集的、飞快的、拳拳到肉的攻击朝她的腰腹飞来,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喉咙里含着铁血,眼睛都红了一片。

痛到她想哭。

在痛死前,男人突然痛嚎一声,连带着打在她身上的拳头也消失了。她撑着眼皮抬头一看,只看到倪幸拿着根断了的不锈钢晾衣杆往男人身上狠抽,动作很快,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但倪幸脸上却没有表情,甚至是冷漠的,不耐的,在哀嚎和怒骂声里安静得像是局外人。

可她的每一击都抽到肉上、骨头上,陈叙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骨头断裂声。

男人几次抓住了棍子,倪幸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举起、挥下,全身在剧烈的紧绷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紧紧咬合的下颚在传递着暴力。

男人很快跪在地上,眼睛充血混浊,两手无意识地遮挡。

这不是斗殴,这是在单方面殴打。

血色从男人衣服里浸透,有那么一瞬间,陈叙觉得他的眼神都开始涣散。

他要被打死了。

倪幸不能打死他。

陈叙喝了一声:“倪幸!”她迅速抽走了倪幸手里的棍子,而棍子的末端已经沾染了殷红的血迹。

棍子挥动的风声、落下时发出的闷声都消失了,男人微弱的呼吸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陈叙将那根晾衣杆扔到远处,一开口喉咙里是满溢的铁锈味儿。

她一直没看倪幸,只是远远地看着走廊里疯跑的人群,听着模糊的尖叫,低低地说:“你带手机了吗?先叫个救护车,这事儿太多人看到了,他还不能死……”

倪幸却打断她:“来之前我已经打过了,她们应该快到了。”

陈叙猛地看向她,眼里满是惊愕。

倪幸又说:“他不会死,至少还有一口气。”她顿了下,忽然笑了:“况且,最算死了会怎样?他这种人,死不足惜。”

“但是你要坐牢。”陈叙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会为他这种人付出代价。”

倪幸忽然止住了笑,也认真地盯着她,话里话外却带着浓浓的讽刺:“可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杀死一个人真的不需要付出代价。”

陈叙愣住,被倪幸一瞬间展露出来的锋利和强烈的情绪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在她愣神之际,倪幸又接着说:“该长记性的是你,冲动、无脑、只会硬刚。如果不是我,现在躺在地上的不会是他,该是你。”

“你以前打架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吧,那你以后要记住了,不把对方打到站不起来,你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眼。”倪幸说着,背对着她走出了楼道。

她愣了一会儿,还是蹲在身去摸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脉搏,还在。

梗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还没等她直起身,一帮人突然声势浩大地闯入了小小的逃生通道,宿管、保安、老师,还有焦急的林诗琪。

她腰腹一阵阵痛着,在林诗琪跑到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先别拽我……痛,让我缓缓。”

林诗琪不动了,抱着她的胳膊,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跑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我也知道我肯定拦不住你,本来想和你一块去,但是倪幸跑得比我还快……所以我打了电话给黄大大,结果她还在家里没法赶到,我就又去找了宿管,但是这个死爹的宿管不在,所以……”

“别念了。”陈叙叹了口气。

“七分钟!”林诗琪红着眼眶骂她,“你要死了知道吗,还不到十分钟。”

原来才七分钟吗。

接着,陈叙被抬上了担架,各色人簇拥着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她一句也没有听清,只感觉到放松下来后,整个人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疲惫中。

她控制不住地想闭上眼睛,但又强撑着将眼皮张开,眼球在眼皮里翻滚着,像是在不停翻白眼。

好累,真的好累。

也很痛,身上哪哪都痛,她的肠子是不是团一块了?胃也好痛,不会吃不了饭了吧?

……

倪幸。

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抓住拖着担架的不知道是谁的手,问:“倪幸呢?”

那人惊恐地看着她,连手都在抖。

她痛得睁不开眼,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倪幸呢!”

“她已经上车了,要去公安局一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公安局啊……

她听完晃了晃脑袋,然后一头栽倒在了担架上。

在近乎昏迷的几个小时里,她做了一个非常无厘头的梦。

生化危机,世界倾覆,她不停地逃亡、流窜,在旋转楼梯上打追逐战,在夺命列车里反击躲藏。然而她还是被抓住了。她被扔进了张牙舞爪的丧尸堆里,恐怖的咀嚼声响彻耳边。

按道理,梦到这里应该醒了。

但她却醒不过来,并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啃食。喷薄的热气和黏连的唾液缠绕在她的脖颈,当尖牙狠狠刺进她的脉搏时,她看清了那是倪幸的脸。

“砰”

她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床板碰撞床头柜发出响亮的一声。

“别动!”

她听见有人这么喊,还来不及回应,就立刻被浑身的酸痛逼得无法开口。

……真的好痛。

全身像是散架了,稍微动一下就难受得龇牙咧嘴,小腿、手臂还在持续缓慢、十分折磨人地抽筋。

她闭着眼睛缓了缓,等抽筋的地方自己平息下去了,才敢吐出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是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可以啊陈叙,打架打到医院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睁开眼,看到了几个舍友,还有黄大大,以及在一旁始终自顾自剥橘子不搭理人的林诗琪。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说:“我想和林诗琪讲几句话。”

黄大大皱着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领着一帮人出去,给她们留了独处空间。

病房里一下变得十分安静,衬托得楼下小孩儿的吵闹声格外刺耳。

“小孩儿真烦。”陈叙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削苹果,剥橘子一点声儿也没有,没有氛围。”

“爱吃不吃。”林诗琪将一个橘子一把塞她嘴里,事不关己般说,“倪幸没消息,黄大不让打听。”

陈叙嘴里含着橘子,愣了下,嚼了嚼,过了会儿才皱着眉说:“这个季节哪来的沙糖桔?怎么这么干。”

“过年剩的。”林诗琪淡淡道。

陈叙咽下干瘪的果肉,没有再说话,而林诗琪也没再开口。

今天太阳不错,斜照在窗台,反射着暖融融的光泽。

她看了好一会儿,哪怕触不到阳光,也觉得心里很踏实、很安心。

“我觉得有你们真好。”她突然喟叹一声,眯缝着眼睛,微笑时像一只袒露肚皮假寐的猫,“你,倪幸。”

林诗琪不理会她,她也不介意,只是轻声继续说:“或许就像她说的,我真的太冲动了。”

“但是在那种时候我想不了那么多。”她抬起双手捂住脸,“……习惯了。”

林诗琪突然开口:“你不是想不了那么多,只是在你眼里,无论是寻找刺激还是发泄愤怒都比你的命重要。不管是上一次去那破村,还是这一次谁也拉不住地去找人干架。”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证明给自己看你很无畏,你很勇敢,你很强壮,你可以打败所有。”

“好像这样,你就可以将你妈扇在你身上的巴掌扇回去。”

陈叙的眼睫颤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拳头合了张,张了合。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诗琪。

林诗琪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逐渐凶狠,语言也变得露骨:“其实我真不想和你交朋友,从小到大都不想。你知道吗你家真的很烦。你体会过每天晚上被叫骂声和哭声吵醒的滋味吗?你每次被打都跑来我家,我的东西全部都要分你一半,我妈每天上班那么累还要分出神来照顾你,她都没时间看看我。”

“我真的好讨厌你,好恨你,我还想过要是有一天你被打死了就好了。”

她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睛红了一圈:“可是你没死成,我妈却先死了。”

她说完,瘫坐在椅子上。

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笑了。

“意外么?我也没想到我会说出来,可能真的憋了太久吧。”她的手无意思摩挲着,自顾自地呢喃。

她忽然站起,椅子划拉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她什么也没说,急匆匆拉开房门,“砰”的一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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