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不太明白倪幸是怎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在带你绕路”这种话,还骂了她一顿的。
但她的确没记住是怎么走的,这村子里的路弯弯绕绕,走多几步就是一个十字岔路口,每个路口还长的大差不差,一个蓝色胶板、一张告示、还有垂落到脑袋上的蜘蛛网。
“……”陈叙气极反笑,“好同桌你怎么这么小气?今天呛我多少回了,报复回来没?”
倪幸站定在一个老破小的铁门前,门上的铁锁一碰就“嘎吱嘎吱”地响,老化生锈,说不定踹一脚就坏了。
倪幸先进门,侧过身子让陈叙进来,又伸手出去将锁闭合。
“二楼。”
楼道里没有感应灯,摁一下开灯,走后还要摁一下关灯,省电。
楼梯扶手脏得满是灰尘和不明颗粒,看着像虫卵,水泥地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枝,偶尔还有一坨僵硬的猫屎,散发着腥臊的味道。
陈叙没住过这种地方,可按照这么看来,倪幸似乎这两周都住在这里。
“没有。”倪幸一边开门一边说。
“嗯?”陈叙立刻反应过来,“好啊,今天悉听尊便,你想怎么打击报复就怎么打击报复,我……”
倪幸轻轻笑了一下:“真的吗。”
她推开结满土垢的木门,入目竟是一件满是血污的校服。
陈叙话音戛然而止。
倪幸慢悠悠地侧过身,抱着双臂静静看着她,眼里还带了点笑。
屋里的灯泡是最劣质的那种,灯吊在绳上,发光很暗、很黄,还很烫,用久了会烧起来。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显得她又柔和又漂亮。
陈叙撕开粘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受控地看向那件校服,开口道:“你不用再吓我,从决定要来的那一刻,就代表了我相信你。当然如果你觉得好玩的话,随你便。”
倪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凭什么相信我?”
陈叙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讨厌我,但我认为你的讨厌不纯粹,我能感觉到你也许……有一点点被我吸引。”
良久,倪幸避开她的目光,不咸不淡道:“你的厚脸皮的确很吸引我。”
陈叙鼻尖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那件衣服的浸血量让她有一瞬间的晕眩。她尽量平缓了语气:“那是你的血?”
“你没打过架吗?”倪幸示意她进来,将门紧紧锁上,整整上了两道锁,“这不是我的血,是……”
她忽然凑近陈叙,手摸进她的口袋里,两指夹住手机抽了出来:“是我妈男朋友的。”
“……”陈叙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到了倪幸手心里,只好搓了搓手指。
她看着倪幸把手机随意扔到床上,心道这一晚上在倪幸身上吃了太多瘪。
“打过,只是没出过这么多血。”陈叙回答,“他的血为什么会在你的校服上?这个出血量,他还能活下去?”
倪幸瞥她一眼:“只是头破了,流的血不多,沾到衣服上显得很多而已。至于为什么会在我的衣服上……”
她挑起半边眉:“我特意蹭上的。”
“……你没受伤?”陈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没发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破损,走路姿势和行为动作也不像是被重创的模样。
“他不敢打我。”倪幸说完就拿来垃圾袋,用纸巾包着手指捻起那件衣服扔进去,“我给你看这个,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了警告你,惩罚你。”倪幸坐到唯一一张椅子上,自下而上地审视着她,“你害怕我打你吗?”
“……”陈叙默了默,“他被打成这样是顾着你是他金主的女儿,但我又不会顾着。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变成这样呢。”
“你不是说随我打击报复么?”倪幸挑起另一边眉,“怎么,怕了?”
“……”陈叙顿了几秒,抓住倪幸的袖口,扯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头上,微微弯着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你也是那样对他的吗?”
这个动作投降意味明显,可一丝一缕暗流涌动的是暧昧。
倪幸手指微蜷。
她抽回手,没有再看她:“不是,我根本不想碰到他。”
陈叙干站着,这二三十来平的小地方堆满了杂物,一眼就望得到尽头,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她还是不明白,倪幸把她叫过来,就是为了……吓唬她?
这个人从今天见面开始的确一直在恐吓她。
倪幸忽然开口道:“看清楚了吗?”
“什么?”陈叙皱眉。
“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倪幸面色很平静,好像她在描述的并不是她自己,“冷漠,暴力,不善良。”
“今天的一切以牙还牙并没有让我感到快感,所以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戏耍我。”倪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不是为了找刺激来刺激我,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劝你放弃。”
“现在,你如果记得路的话,可以原路返回。当然也可以选择留下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出去。”倪幸移开紧盯着她的目光,“我会到别的地方过一夜,不用担心你出不去,毕竟你给林诗琪发过定位。”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半分钟,仿佛随着时光流逝,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陈叙扯着嘴角笑起来:“你好像对你自己有什么误解,对我也有些误解。”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今天之前的你其实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冷漠又傲慢,暴力?我也暴力,我们算不算是一路人?不善良……”
她靠近倪幸,从上俯视她,轻飘飘地说:“这个词语好可爱。”
她清晰地注意到倪幸的瞳孔颤了颤。
“刚好,我也不喜欢太善良的人。”陈叙继续说,“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我是觉得逗你好玩,也许我是喜欢你,也许我单纯就是看你不爽想找你麻烦。”她每说一句就去看倪幸的表情,观察她的动作,“也许都有。”
“但无论是哪种,我都不想停在这里。”她坚定地表明了态度。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僵硬。
她深吸一口气,说:“第一次和我讲这么多话,竟然是为了赶我走。我好伤心啊。”
终于,倪幸冷冷地开口:“说傲慢我比不上你,或者说在虚伪和装模作样这一方面,你无人能及。”
“你就是因为这个讨厌我的吗?”陈叙问。
倪幸不答反问:“录音呢?”
陈叙指了指唯一干净整洁的床铺:“你扔床上了。”
倪幸眯了眯眼,没动弹:“自己拿,删录音。”
陈叙照做,将录音当着她的面删除了,回收站里的也删掉了:“没有备份。”
倪幸看都没看一眼:“你走吧。”
“……我往哪儿走啊。”陈叙干脆瘫在床上,脸埋进被褥里,“现在快十点了吧?打不打的到车另说,两个小时的车程,回到家都要凌晨了,多危险啊。”
被子不是很干净,有股经年拆封的灰尘味儿,还伴着丝丝缕缕血腥味。
她往里埋得深了些,想闻闻有没有其她味儿,后背的衣服猝不及防就被人抓住了。
倪幸不悦的声音传来:“给我滚下来。”
陈叙顺着她的力道爬起来,但还是坐在床上没挪地:“你这两周就在这儿住的?”
“不是。”倪幸没有解释自己动向的意思。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陈叙又问,“这么偏僻的村,一路上亮着灯的加起来都不够十户。”
倪幸刺道:“你赖着不走的话,也能住上这个偏僻的村里的破烂小屋。不能洗澡,甚至喝的水都得去山上挑回来烧;到处有老鼠、昆虫乱爬;掀开床板会看到一窝一窝的白蚁在啃食木头。你受得了么?”
陈叙盯着她,等她缓慢又讽刺地说完,才回道:“你知道的好多。”
倪幸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经常和你妈男朋友打架,然后被赶出来?”陈叙问,“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倪幸看向别处,没有回答她:“这个灯不能长时间运作,不然会有安全隐患。你睡这儿,我去楼上。”
她将灯关了,演示了一遍两个锁怎么开关。在黑暗中,她的目光很平静:“晚上不要睡太死,有急事就喊一声,隔音不好,我可以听见。”
她转身要走,陈叙说:“你会不会觉得很亏?明明是设计让我滚远点,没想到我越黏越近。”
倪幸连步子都没有停一下:“也有这个猜想,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脸皮这么厚。”
陈叙笑了下:“天赋异禀,没办法。晚安。”
倪幸不理会。
走得干脆利落。
一觉醒来,陈叙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感觉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整个肺都要被灰尘占满。
她摸过手机,八点了。
昨天饿了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平坦的肚子的时候,简直想嚎一声把倪幸轰下来。
但她还是没这么做,而是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想着饿出什么毛病就赖上倪幸,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她对着手机黑屏抹了几把脸,随便抓了下头发,准备去找倪幸。
此时门板被敲响。
她将两道锁打开,一眼就注意到倪幸手里提着的一袋早餐,还散发着似乎可视的温度和香味。
“我快饿死了。”她伸手就想去拿。
倪幸偏不让她拿到手,将早餐往身后一撇:“不管是谁,有人敲门就开?”
“……等会儿再教训我行吗?”陈叙真的有点饿疯了,扑过去就要抢,“倪幸姐姐,我求你了。”
陈叙舔了舔唇角,将早餐抢到手,迅速回到房间里,拖了张椅子作餐桌,一口差点吃下两个饺子。
她没去注意倪幸是什么反应,毕竟这是第一次被饿到两眼冒金星,换个人拎着早餐不给还训她,她早就揍上去了。
吃了一半,她才想起门口还有个人,想问问吃了没,一抬头,倪幸站的位置空荡荡。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小剧场: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
陈叙挠了挠倪幸的下巴,忽然想起什么般说:“你当初带我回小屋到底是想赶我走呢……”
倪幸亲了她一下。
陈叙:“还是……”
倪幸又亲了她一下。
陈叙:“想…钓我…”
倪幸掐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良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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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