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陈墨已经离开了,什么也没留下,想象中冷掉的早饭、从日历上随手扯下来写了道别话语的纸条都没有出现,成箱的酒瓶、满地的烟头也不见了,甚至连一点味道都被掩盖,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因为家里根本没有购进日历的习惯。
从小到大都没有,因为没有人会看,也没有人记得给它翻页。
她又在幻想。
她套了件宽松卫衣下楼吃早餐,最后买了一套煎饼果子边吃边散步。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点,她估摸着林诗琪应该醒了,打了个电话过去。
一接通,默契的老友就带来了美妙的消息:“倪幸另一个能找到人的所有联系方式我已经发你了,找人买的,给我打钱知道没,好了别打扰我睡觉死拉拉。”
“滴”一串温暖的忙音响起。
陈叙很满意这个服务态度,报销工费后又给小二点了个外卖当小费。
不知不觉上了楼,一只手捏着手机不停转,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对付倪幸这种人,能面对面就不要通过其她媒介,不然她会逃避,会无视,会耍赖。
但……万一呢?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又打了第二个,依旧没人接。
两个就够了,能引起注意,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急切而惹人烦。
她等着倪幸的回电,可直到下午去上学也没有收到想要的消息。
陈叙特意去买了一份晚饭带给林诗琪,一边看她吃一边问:“你怎么买到的?给我讲讲。”
林诗琪吃得很快,口齿还相当清晰:“我前几天去帮黄大大收学籍卡,看到她转学前所在学校,然后就上网搜了那个学校表白墙,挂了她的名字重金讨要联系方式。”
她喝了一口汤,说:“她以前在白长市国际学校读,我搜了一下,那里一年的学费十几个!靠北,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样。”
陈叙挑了挑眉:“白长市在北方,离永阜这么远,她怎么会来这里读书?”
“我哪知道。”林诗琪吃饱喝足,可惜地看着陈叙,“叙叙啊,我觉得你没戏,唯一的优势——有点小钱,现在在人家大钱眼里啥也不是了。”
陈叙不满:“啧。”
那天晚上,倪幸依旧没来。
她就真的像是一个梦,短暂的温存了一会儿,然后消失殆尽。如果不是林诗琪也记得这个人,陈叙真的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陷入幻想了。
她去哪了?
到处都没有她的消息。
倪幸的离开困扰了陈叙不少天,可近日来却产生了一个新的困惑。
她觉得何黎黎有点奇怪。
“陈叙,你可以帮我拧一下瓶盖吗?”何黎黎双手攥着瓶饮料举在空中,眼神里含着恳切。
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用这种类似恳求的目光看自己,拧个瓶盖而已,她又不会拒绝。
“可以啊。”
“咔嗤”一下,她将饮料还给对方。
有个同学冷不丁说了句:“陈叙你好帅啊。”
随后就有人开始附和:“对啊,我感觉陈叙特别有力气。”
“那当然,知道上次运动会女子铅球校记录谁破的吗?是陈叙,她扔了个十米多呢。”
林诗琪的同桌抿着唇瞪大眼,一脸找打样:“啧,她可是拉拉啊,手劲肯定大啊。”
这话一出,这个小角落顿时爆发一阵起哄声,几个同学歪着嘴笑得跟老鼠似的。
眼见着她们越聊越不对劲,林诗琪装模作样翻了个白眼:“干什么干什么,再调戏我们陈叙小心她强吻你们。”
“能报名吗?”有人笑嘻嘻地举手。
陈叙看着她们闹,听到好玩的就笑一下,黄暴的就挑下眉,一副完全不介意她们冒犯自己的样子。
听得有趣,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板巧克力,边听边一格一格掰着吃,余光中瞥到何黎黎站在边上愣了很久。
何黎黎脸上的情绪很复杂,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羞,可眼神里又空无一物,像是在神游。在注意到陈叙在看自己的时候,她紧张得瞳孔微微放大,手指用力,瓶中的液体喷溅而出。
一瞬间,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欻欻”抽纸四处擦拭。
何黎黎“啊”一声,迅速拧好瓶盖,只见液体顺着瓶身滑落,无论放哪儿都不合适。
正当她无措地呆站着的时候,陈叙拿了两张纸塞她手里,又抽走饮料,甚至还在笑话她:“怎么站着不动?傻了啊。”
她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有点微微泛红。
陈叙偏头的时候看见了。
她们的目光碰到了一处。
陈叙直起身,用纸巾擦掉了桌子上、书本上、地上的液体,然后将看热闹的一帮人轰走,霎时人群作鸟兽散。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何黎黎,而后者在她的视线里落荒而逃。
她盯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哄人。
但何黎黎还是找上了她。
第三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一张纸条传到了陈叙手里。
内容是让她熄灯后到宿舍楼逃生通道,有事情和她讲。
落款是何黎黎。
她将纸条对折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下课铃打响了。
何黎黎乖巧地站在朋友旁边,两手揪住书包背带,及腰的长发散落在两侧,耳边夹了个漂亮的发卡,露出的半边脸浮着薄红。
陈叙盯着她,心里起了些奇怪的想法——她今天的所作所为,像是想被人看见。
这种诡异的直觉伴随着陈叙,直到熄灯半个小时后,对床的何黎黎拉开了床帘。
陈叙等她走出去三分钟后,也跟着下了床,将手机塞进了兜里,临走前忽然想起何黎黎出去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于是又带了一件自己床尾的冲锋衣。
这个点宿管已经睡下了,她没有了上次那样的急迫。进到逃生通道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墙的阶梯上的何黎黎。
何黎黎看着陈叙,借着月光,她的眼神并不可怕,反而显得有些可怜。
陈叙朝她点点头,坐到了她身边,然后将手里的衣服递给她。
她顿住,然后慢慢地把衣服穿上,下半张脸几乎埋到衣领里,声音也闷闷的:“谢谢。”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叙倒不在乎这种静默,何黎黎却有的熬不住了。
她怯怯地说:“我不是说有事情想告诉你么。”
陈叙“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何黎黎两只手绞在一块,无意识地扣着手指上的死皮,良久才慢慢说:“上周,我去找他提分手了。”
陈叙没有开口,她就咽了下口水,继续说:“他不同意。”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眼眶里一片湿润。
“陈叙,他打我了。”
为了说出这句话,她似乎耗尽了全部的勇气,话一经口便低着头疯狂地抽泣,泪水糊满了那件衣服。
可她依旧没有听见陈叙的回答。
那一瞬间,她感觉脸上发热,热到脊背流满了汗,泪水更是止也止不住。
……这个人根本不在意她。
好丢脸。
不要再哭了!听到了吗!
霎时间,她板起脸,瞪大眼睛往天上看,死死咬住下唇,仿佛刚才所有的崩溃和坦白都是一场戏剧。
就在她无法遏制自己意图咒骂陈叙的**时,那个人缓缓开口:“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要我帮你解决什么吗?”
她愣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叙盯着她的眼睛,很耐心地问:“所以你是想分手对吗?”
她愣愣地点头。
陈叙又问:“他打了你,你想打回去吗?”
她这次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陈叙再问:“他打了你哪里?”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突然激动得摇头:“不……不是,我没有要你和他打,太危险了,你不要做这种事……”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将一只手轻轻按到腰侧后才继续说:“我只是想要分手而已。”
陈叙瞥了一眼她的腰腹,淡淡问;“他打你肚子?”
何黎黎不说话了。
陈叙又问:“伤得很严重吗?去检查过没有?”
何黎黎摇摇头,谈恋爱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家里人,而被打这事捅出来,她妈妈也一定会追究到底,到时候就……
无论是去医院还是校医室,她都没有办法做到将这件事瞒得天衣无缝,不被发现。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医药箱,应该有活淤化血的药。只能希望你没有伤到内脏了。”
何黎黎听到这话浑身一悚,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她哭了会儿,又突然说:“我还是不要分手了。他也没有多喜欢我,我今天想了下,应该是被我甩他面子过不去,所以他才不肯分手,还打我。等他腻了自然就会和我提分手。本来我们的关系就跟没有一样,平时我要住宿……”
“随便你。”陈叙突然说。
何黎黎一下噎住了,那些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口,真的就想点头时,陈叙又说:“所以你浪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依旧什么也没解决,甚至什么也没想解决。”
何黎黎瞪大眼睛,慌忙解释:“不……不是的。”
这时,陈叙的电话响了。
像是厉鬼的催命符,回荡着整个楼梯间。
何黎黎噤了声,紧紧盯着她的口袋,只见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摸向了手机。
那一瞬间,她特别想知道对面是谁。
然后她看见陈叙将手机拿了出来,在瞥见屏幕的时候,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忽然跳了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愣了,她还没有见过陈叙这么兴奋的时候。
陈叙甚至没有和她说明一声,兀自走到上一层楼的平台,避着她接了电话。
忮忌、愤怒、难过、不甘瞬间充斥了她的心脏。
而陈叙却完全意识不到这种汹涌的情愫,在看到来电人的一瞬间,喜悦和得意像是一记肾上腺素打在了她身上。
陈叙拖着嗓子,埋怨似的:“五天,我给你打了十个电话,终于肯理理我了?”
倪幸没有理会她的逗弄,而是不咸不淡道:“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你想知道吗?”
“哦?是什么?”陈叙笑眯眯地问。
倪幸像个老练的猎人,以最冷淡的声线说出最诱惑的语言:“不是想见我吗,这周六我们见面吧。”
“带上你手机里面的录音。”
陈叙呼吸一窒,忽然笑了下。
倪幸接着说:“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到时候会给你发定位,记得别迟到。”
然后,她挂了。
正宫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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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