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烧

陈叙兜里揣着买给倪幸的东西,手上拎着一袋子冰袋回到教室。

她们班大多数人都没有变动,只有两三个人考上了理重,除了她们和一两个好友来来回回走动,教室里空得安静。

她还不急,况且脸热得简直发烫,此时只想坐下来冰敷一会儿。

找不着可以垫着的干净毛巾,干脆不用了,直接将冰袋轻贴着脸、额头、脖子、后劲,直到她终于迷迷瞪瞪地发觉,自己好像真的发烧了。

“啧。”

搬完东西趁早回去休息。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开始整理抽屉,一沓沓书被整齐地收纳在两个大箱子里,份量不轻。

她歇了会儿,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她了。

她上半身趴在箱子上,想吹声口哨,结果发现连卷舌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想轰炸一下睡独觉的好友,还没开机,“哒”的一下,一只手竖在了她眼前。

手腕很细,腕骨突出。

她慢慢抬眼,看见了背着光的倪幸。

倪幸在俯视她。

她盯着倪幸出了神,忽然开口:“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看我。”

“……”

倪幸没有理会她的调笑:“黄老师说你的信息弄错了。你不需要搬走。”

陈叙狐疑地问:“真的?黄大大怎么没和我说?”

这人不会是公报私仇故意耍她吧?

“我上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她,她让我帮忙转述。”倪幸偏过头,“你也可以不信。”

陈叙立刻回了句:“我信。”

她直起身,似乎还很期待:“我这么相信你,有什么奖励吗?”

倪幸:“……我没让你信。”

“啊——”她闻言就又趴回箱子上——差点蹭到倪幸的手。

然而没有。她疾速改变了落点,倪幸也恰到好处地抽手。

这一瞬间,陈叙觉得十分有趣。

“算了,虽然没有奖励,但我有东西给你。”陈叙把兜里的盒子拿出来,举在倪幸眼前晃了晃。

倪幸没有动,陈叙解释道:“不是送你的,是赔给你的,我不是摔了你两支笔么。”

倪幸抿唇,接过了那个包装盒。

“你快打开看看。”陈叙催促她,“看看喜不喜欢。”

倪幸看她一眼,又看向手里的盒子。很普通的中性笔牌子,包装也很简单,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直到她将盒子打开,往里看了一眼。

看清的一瞬间,她眼皮跳了下。

“……嗤。”陈叙盯着她笑起来,声音很明朗,笑音像一串串蹦出来的。

她买的是一盒印着小马宝莉的、做工非常塑料的自动笔,买的时候就一直在笑,后来觉得这太明显了,又给这盒笔换了个壳儿。

她撑大眼眶抹去眼角的生理泪水,弯着眼睛笑眯眯地问:“你看过小马宝莉么?这个是……”

“不用了,我还有笔。”倪幸将盒子盖好塞回她手里,“应该还够你摔个十次八次,所以不用担心手痒了没东西解瘾。”

陈叙眨眨眼,忽然意识到对方好像被她调戏得似乎有点生气了。

“啊,是我错了,我就是想逗你一下,别生气了嘛。”陈叙黏糊糊地道歉,见倪幸没什么反应,又突然正经起来,直起身,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盯了三秒,郑重其事:“对不起,倪幸,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不会再有下次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倪幸侧着身,明媚的阳光浮在她的校服上,打在侧脸、侧颈、前胸的两粒扣子上。在漫天飞舞的尘砾里,她就像是一场浮光掠影的梦。

真漂亮。陈叙感叹着,已经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无边幻想中,而在幻想中,宁静的梦因为她变得光怪陆离。

她喜欢幻想,喜欢意淫,喜欢编造,有的时候的确会分不清虚实。

但此时此刻,她的梦真的朝她而来。

倪幸抱起那个大箱子放到自己座位上,空出课桌给她收拾,明明什么也没说,陈叙却感觉到一点点妥协。

她轻笑着摇摇头:“先不收拾,我要去买点东西。”

她原本是想请假回家再躺个两三天,可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万一能趁机拉进两人的关系呢?

她又开始幻想了。

“这是什么?冰袋?”倪幸突然开口,“你这么热?……你发烧了?”

“嗯?”陈叙眯缝着眼点点头,“对,我想去买点退烧贴退烧药什么的,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我怕自己走一半晕路上都没人管。”

“发烧应该回家。”倪幸将那袋子冰扔进垃圾桶。

“啊。”陈叙笑了笑,“可是我不想回家。”

她似乎很难过,笑起来也有点不走心。但倪幸却知道她又在装可怜。

阜高有两家学校外租的小卖部,靠近教学楼的那一家大多数日用品都有,还可以找老板代购,晚上七点统一发放。

老板将药品装一个兜里递给她:“努力学习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好好休息啊。”

“好,谢谢老板。”陈叙笑笑。

回宿舍的时候大家都还在床上各玩各的,林诗琪睡醒后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陈叙贴了片退烧贴在脑门,两眼一转瞥见舍长何黎黎回来了,于是说:“帮我倒杯水呗,卡在我床上。”

下一秒,余光中却看见倪幸拿起了她的杯子。

她张了张口,又默默闭上。

“嗯?刚回来你就使唤我啊?”何黎黎撇撇嘴佯装不高兴地数落她,“杯子放哪儿了?”

闻言,倪幸顿了下,将陶瓷杯递到了何黎黎手里,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陈叙。

“唔。”

何黎黎看倪幸去了阳台,才夸张地收腮撅嘴,拿手背捂着,一个劲地小声说:“完了完了完了,我以为你喊我呢。”

就是喊你啊。但陈叙哪敢说出来,只能卖惨躲过去:“再掰扯下去我要烧死了姐姐。”

“哦哦。”何黎黎帮她打了水回来,看她兑水吞药,“怎么突然发烧了?要不要请假啊?”

陈叙摇摇头,看起来很没精气神的样子:“对了,黄大大说我的信息搞错了,我是留在本班的。”

“那很好啊!”何黎黎惊喜地笑起来,“我还害怕到时候咱们宿舍来了新同学,我不好平衡呢。”

何黎黎看她没什么兴致,赶紧结束话题:“你快去睡觉吧,要不要睡我床?”

陈叙摇摇头:“我哪儿敢,要是你男朋友知道了我不得被堵校门口啊?”

“你别笑我。”何黎黎有些羞涩,“我最近在想着分手的事了。”

陈叙“嗯嗯”两句也不当真,爬上林诗琪的床躺下,感觉自己被塞进了烤炉,浑身上下又烫又软,像是一片云。

何黎黎又开始操心,帮她把被子往上提,又掖被角,嘱咐道:“盖严实点,捂出汗就差不多了,六点钟要是烧还不退我们就请假。”

陈叙无力地点点头。

“床帘就不拉了啊,我怕你烧傻了我们都不知道。”何黎黎不放心地说。

陈叙无力地再次点头。

何黎黎终于操心够了,对每个舍友都嘱咐了句“小声点别吵到病号”后,陈叙终于闭上了眼。

“欸,陈叙,我要不要和倪幸解释一下我听错了?”

“……”陈叙缓缓睁眼,“嗯。”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

她什么也没梦到。只有无数次睁眼,又无数次睡过去,眼前好像换了一个又一个人,看不清是谁,窃窃私语在她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也听不清内容。

混沌中,她感觉到有人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模糊的声音响起:“好像不烧了。”

然后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抬起她的胳膊,一只冰凉的体温计夹在了她的腋下。

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钟,陈叙一睁眼,感觉浑身粘腻难受。

她一言不发下了床,去打了盆水进卫生间。

“笃笃”何黎黎边敲门边说,“现在还不能洗澡啊。”

“我知道。”陈叙闷闷的声音响起,“我擦一下。”

她睡着的时候,没人好意思帮她擦汗,又怕她着凉,于是她就这样来回煎煮地闷了一个下午。

陈叙脱下校服,又脱掉湿透了的内衣,是兜头套的那种款式,带排扣的她不常穿。

浸润水液而变得沉重的毛巾“啪”的一下拍在肩上,水煮顺着她的侧腰往下流,流经劲瘦的腰腹。

她从小就有意识参与锻炼,初中时为了扔铅球不断做俯卧撑,再加上自己经常慢跑磨耐性,身上的肌肉线条其实很明显。全身紧绷时,突出的肌肉比想象中还要夸张一点,却因为年纪还小,并且没有受过专业的塑形训练,所以显得格外青涩。

她欣赏了两分钟自己的身体,突发奇想去学个跆拳道柔术什么的。

她这么想着,猛地一下发现竟然没带换洗衣服进来。

挣扎两秒后,她朝外喊道:“林诗琪?黎黎姐?在吗?”

何黎黎小跑着过来:“怎么了?”

“我没拿衣服,你帮我拿一套过来呗。”陈叙说,“都在我柜子里,随便拿两件。”

何黎黎应了两声,不多时,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陈叙打开门,将一只手伸出去晃了晃,摸到了一个袋子,一边说一边做了个五指张开颤抖摇晃的手势:“谢谢我最好的舍长!”

她侧着身子躲在门后,将门打开得更大,把袋子扯进来。

这时外面的人很冷淡地回了句:“嗯,不客气。”

“……”陈叙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笑了出来,甚至还有心情调笑她,“谢谢我漂亮聪明冷淡性感的同桌。”

这下,轮到倪幸不说话了。

一直在偷听的何黎黎不满地指控:“为什么她的形容词这么多?”

一旁的舍友夏渺突然开口:“你们不觉得她们很好磕吗?”

陈叙指尖勾着的衣服“啪”的一下掉在地上,然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挑。

何黎黎却因为这句话脸上爆红,目光像是被烫着似的到处转,语不成句:“没……没有吧,你乱嗑什么啊。”

这下没人说话了,何黎黎就一个人小声地自言自语,时不时摸摸泛红的脸。

夏渺有点被吓住了,第一次见有人对同性恋这事儿反应这么大的,也就没敢再说话了。

而陈叙有点遗憾。

如果不是在换衣服,她真想亲眼看看倪幸是什么表情,冷漠的?不关心的?惊讶的?还是恶心的?啊,真可惜,她这么想着。

[烟花][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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