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大打手势让陈叙坐下,边说边往下滑动文件内容:“都认真看好自己要去哪个班,学校只给你们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搬东西。”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兴奋地盯着那两页文件聊得热火朝天。
陈叙看起来有点沮丧,坐下后就趴在臂弯里,安静得一反常态。
林诗琪和她坐得远,频频扭头看向这边,夸张地做嘴型打手势,她什么也不理。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片奄了的生菜。
然而不多时,她将脸侧向倪幸那边,紧紧地盯着她,语出惊人道:“你刚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倪幸眼睫颤了颤,冷漠道:“没有。”
“你安慰安慰我呗。到了新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插班生,万一那个班抱团很严重怎么办?她们看我好欺负把我当软柿子捏怎么办?集体孤立我、没人和我讲话怎么办?”陈叙叹了口气,“算了,你那么讨厌我,看到我被欺负肯定高兴死了吧。”
她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说完又觑了眼倪幸的神色。
只见对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将做完的不知道哪一科的试卷扔进抽屉里,冷冰冰地否认:“我不会因为这个高兴。”
“……”
陈叙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高,把头一扭,这节课剩下十分钟都没有再和倪幸说过一个字。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像是地震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班里的人在五秒内就跑了个精光。
一帮人围着陈叙又是哭又是喊,而被簇拥着的人脸上又出现了那抹满不在意的笑。
倪幸终于明白,她是在她面前装可怜。
她这么做必有所图,可她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她们的座位,倪幸的桌子被挤得往后退,划拉出刺耳的声音,一声声诚意不足的“不好意思”在头顶响起,倪幸却只是木然地盯着桌角摇摇欲坠的笔。
“啪嗒”
它终于掉到地上。
倪幸弯腰去捡,半米之外陈叙懒洋洋地说:“好了好了,等会儿再哭坟,先去吃饭,我饿死了。”
嬉闹声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她将笔捡起,最后一点声音已经消失在拐角。
此时此刻,手机还在孜孜不倦地震动着,倪幸将桌面收拾整齐后接通了电话。
“倪幸……”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在学校的事情,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得出的那些狗屁结论,但你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再花我妈的钱去找人监视我。”倪幸说,“你用什么办法讨好我都没用,我不会认可你。你最好珍惜当下吃软饭的每一秒,万一这周末回家我就去找我妈谈谈了呢。”
那边粗喘不断,像是要被气晕过去,老半天才传来压着嗓子的声音:“我和你妈是正常恋爱!你他……”
倪幸微微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男人瞬间改口:“你就是个白眼狼!”
“你干的那些手脚都给我撤了。”倪幸笑了笑,“先戒烟吧,嗓子粗了不少,我妈喜欢什么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完,挂了电话。
一抬头,恰好捕捉到了从门口掠过的一个身影,隐约看到那人的手上戴着一串很花哨的手链。
她的眉头皱了皱。
一道声音却突然从侧方响起:“同学,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猛地转过头,陈叙一个人出现在后门,依靠着门框,耍帅似的抱臂斜站。
“这都下课十分钟了,大学霸还要学习不去吃饭吗?”陈叙夸张地点了点手腕上的石英表,“还是说在等我啊?”
倪幸盯着她,没有理会那些话里话外都带着小尖刺的语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猜。”陈叙坐到位置上,掏出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奶茶放在她桌上,“现在赶过去食堂肯定没剩多少菜了,就吃这个吧。”
倪幸看了一眼那两样食物没动手,执着地要她一个答案。
陈叙却像是故意吊着她,又讲起别的事情:“诶咱们好歹是同桌,你下午来不来帮我搬东西?我妈还说要带床上用品给我,我哪里拿得了那么多嘛。”
倪幸不置可否:“你朋友那么多,为什么找我。”
陈叙抽出吸管戳好奶茶递到她嘴边,倪幸无法只能接过:“谢谢。”
“不谢。”陈叙又去拿三明治,“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什么都得人伺候好的……”
倪幸将三明治接了过来,自己撕包装开盒,戴了手套吃起来。
倪幸吃东西的时候不会讲话,陈叙也不讲话,两个人就这么硬坐着。
倪幸一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时不时去够那杯奶茶,左一口右一口,偏生脸上还没什么表情。
陈叙忽然笑了下说:“我发现你这人偶像包袱挺重的,吃东西慢,还咬小小一口,一定得在嘴里嚼,还不肯塞到腮帮里。”
倪幸顿住,再抬眼时眼底又多了点冷漠。
陈叙察觉到,不免在心底“啧”了声,这人怎么一句话不合她心意就生气,明明刚才已经调和了不少。
十五分钟后,倪幸吃饱喝足,收拾完厨余垃圾,这才慢半拍地问:“你吃过了?”
意外的,陈叙摇摇头:“看你很饿的样子,所以都给你吃了。”
倪幸眼睛都有些睁大了:“那个三明治是我们两个人的份?”
“对啊。”陈叙点点头 ,“卡里没钱了,只买得起一个,本来想着你一口我一口的。”
“……”倪幸觉得有点头晕,一种强烈的、莫名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就侵袭了她的理智。
竟然是羞耻。
“再去买一份,刷我的卡。”倪幸深深吐出一口气,很快从书包侧面拿出一张校园卡。
然而,陈叙却一下笑出来。
“骗你的。”她笑得两边梨涡都跳了出来,“我的卡里还有钱,而且林诗琪给我打了饭,我等会儿回宿舍吃。”
倪幸没说话,捏着IC卡的手却不停在收紧,在某一个瞬间猛地松开了。
她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将卡放好。
“你刚才被吓到眼睛都睁大了,原来你是圆眼啊,平时总眯着我都看不出来。”陈叙撑着下巴回味道,“我真该给你拍下来。”
倪幸的面部线条很硬朗,五官形状以直线为主,眉平鼻直,唯独那一双眼睛又圆又大。
倪幸深吸一口气道:“你先回去吧,我去上个厕所。”
这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块的意思,陈叙很干脆地同意了,晃悠着回宿舍的路上点开了相册,那里面有偷拍倪幸的照片,还有一段刚刚录制的视频。
她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倪幸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击她的大脑皮层。
‘……你用什么办法讨好我都没用,我不会认可你……’
播放到这里,陈叙拉回进度条,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听了几遍。
只可惜,倪幸的声音经过机械模拟失去了本真的味道,再怎么相像也比不上亲耳听到的那一句带劲。
这句话,就像是倪幸发现了她在偷听,故意指桑骂槐,说给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她听的。
她将整段话都听了一遍,话里的内容终于引起了她的一点注意力。
监视……软饭……动的手脚。
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她突然回想起,倪幸在发现另一个偷听的人时那一瞬间所展现出来的表情,像是——在焦虑,在害怕。
原来她这么在意这件事吗?
那个偷听的另一个人……如果把她抓住,是不是就能讨好倪幸了呢?可是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要不……直接把这件事爆出来吧。
这样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被抓住马脚,就真的是陷入没有悔改的境地了。
不过……一想到倪幸如果因为这件事显现出那么那么丰富的神色和情绪,她就有点兴奋。
原来这个目空一切的人才是处处留情的人。
“啧。”陈叙无法自禁地陷入了脑海里精心描绘的意淫,这种愉悦不亚于她小时候第一次学会察言观色。
她的两位家长都是甩手掌柜,对于她的教育起到了极端反面的作用。从小没有接受过规训的陈叙在初一时才误打误撞地明白——除了她之外的人也是有情绪的。
原来她们瞪眼是因为生气,脸红是因为尴尬,哭泣是因为难过。
有了这个重大的发现,她才真真正正地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变得鲜活,于是捕捉情绪和揣测行为成了她的兴奋剂。
而越是难以捉摸的人越是能够激起她的探究欲。
她迫不及待想要品尝到各种各样的情感色彩。
比如倪幸的喜欢。
一个莫名其妙讨厌自己的人的喜欢。
她今天心情好,饭也吃得多,满满一盒吃了个一干二净,叼着袋果汁、磨磨蹭蹭地在洗手台前洗碗时,倪幸踩着门禁点进了宿舍。
其她舍友都拉好床帘上床午睡了,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
余光中,陈叙注意到倪幸走进阳台,似乎是想来洗个手,然而见到她的一瞬间立刻掉头回屋。
真有意思。
陈叙忍不住笑了下,硬是一个碗洗了五六遍才停手。
可当她仿佛胜券在握般进屋时,却发现倪幸坐在床尾,拿着一片湿巾在擦拭手指。
她的心情瞬间跌落。
啧……真没意思。
她懒得去自讨没趣,戴上耳机随便挑了首助眠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下午的铃声一打,陈叙烦躁地坐起来,跟自己较了会儿劲才下床,登时感觉眼前一黑,满头满脸都无比滚烫。
不过她习惯了,永阜这个地方一天四个季节,早晚还是凉飕飕的,而中午盖张薄被都得闷出汗。
她使劲晃头,没感受到生病时才会触发的头疼效果,于是愈发肯定是天气太热导致的。
林诗琪比她还赖,被吵醒时用被子蒙着头嘟囔:“欸陈叙你先去收拾我再睡会儿等下再去帮你……”
今天下午高二换班整理,不用去教室考勤,春困秋乏,大家都想多睡会儿。
陈叙没继续烦她,先是去小卖部买了几包冰袋,付钱时老板“哟呵”一声:“你这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吧。”陈叙笑笑,突然看向了一个地方,“……老板,帮我拿一个那个。”
她想,倪幸应该会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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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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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