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没有人不喜欢陈叙。
她聪明，漂亮，张扬，大方，嘴还甜。不说众星捧月，但被人甩脸是的的确确没有的。
那半瓶被毫不怜惜扔进垃圾桶的水，表现了一种强烈的嫌弃、不屑，甚至于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倪幸讨厌她，她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能让她毫不避讳地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讨厌她？
就因为她让她喝了一口牛奶？
至于么。
陈叙沉着脸，不太高兴，舍长何黎黎注意到，跑过来问：“怎么了陈叙？不高兴？昨晚没睡好？”
陈叙咧着嘴笑了：“没有啊，刚跑操有点累了而已。黎黎姐，你好好哦，请你喝饮料好不好？”
另一个舍友闹了，拖着尾音说：“陈叙，我的呢？”
陈叙笑道：“走走走，我们宿舍的都有份。”
小卖部。
“挑好了吗？”
陈叙随意扫了一眼，正准备刷卡结账，何黎黎忽然惊呼一声：“欸等下，倪幸的是不是还没有？”
陈叙动作一顿，慢吞吞地说：“对哦，那黎黎姐你挑一个给她吧。”
何黎黎挑了瓶电解质水，结完账后塞她怀里：“你给她。”
“嗯？”陈叙疑惑。
“林诗琪没和你说吗？倪幸是你同桌。”
“……？”陈叙懵了一瞬，“我不是飞机位吗？我同桌坐讲台上？”
“做护法还这么骄傲？”何黎黎无奈地看着她，“老师给你调到最后面了。”
陈叙心乱如麻地回到教室，早餐味儿充斥了这几十平的小地方，闹哄哄乱成一片，唯独末尾角落的位置十分安静。
倪幸坐在那里，将窗户开到最大，修长的手指一直抵在鼻下。
她的位置也很奇妙，本来是一桌两座的安排，她硬是往后拉出了一个空位来，出现了两个单人单桌。
她前面那个座位，正是陈叙的。
陈叙觉得那股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牙酸劲又泛了上来，刺得她哪哪都痛。
她又想起了林诗琪骂她是狗那句话，突然觉得这位十七年老友讲的不错。
——可能她真的是一条狗，看见倪幸就忍不住想咬碎她。
陈叙不怒反笑，笑嘻嘻地把桌椅挪到和倪幸同一个位置，两张桌子又拼了起来。
她把电解质水放到倪幸桌面上，说：“给你买的，我看到你早上没喝多少水就扔了，现在渴了吧，喝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隐隐咬着牙。
无人开口的漫长三秒钟里，陈叙还以为她在装聋作哑时，对方将那瓶水推了回来，淡淡道：“不用。”
陈叙依旧笑着：“好。”
随后她起身，拿起那瓶水，扔进了教室的垃圾桶里。
她看向倪幸，一字一顿道：“我也没想过要。”
而倪幸只是瞥了一眼，抽出一张上周考试的物理试卷，从后往前“唰唰”写起来。
高二下开学第一周进行了考试，班里只有两个人没有考，一个是考完才转过来的倪幸，一个是请假一周的陈叙。
22班是纯理普通班，陈叙在这个班待了两年，成绩跌宕起伏，好的时候能排进年级前列，差的时候也能让人突发心梗。
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刻薄的40岁男人，因为英文名Jiminy谐音像猪咪，这个外号就跟鬼一样缠上了所有人的大脑。
很无聊很难听的一节课，陈叙枕着手臂睡得昏昏沉沉，睡梦中，感觉到有谁一直在戳她手。
很轻，但很痒，像是在挠她。
她动了动，想甩开，却发现根本没有用，那个东西还在锲而不舍地戳弄她，那股痒一直爬到她的心里。
终于她受不了，一把攥住戳她的那玩意，拽过来就猛地摔在地上，伴随着不悦的呼吸声，她皱着眉看向倪幸。
“你有病？”她的声音又低又沉，还有点惺忪的沙哑。
而倪幸什么也没说，依旧是那一副死人脸，目光却看向了被她手肘压着的物理试卷。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一瞬间愣住，然而没等她反应，猪咪的声音却凉飕飕地在身后响起：“哼。”
猪咪一把抽出那张物理试卷，瞪了一眼陈叙，又上下看了眼倪幸，发出一声冷笑：“我同事教的重点班，都没听说有人在她的课上睡觉、写其她科作业，你们这些普通班的，算什么东西？”
陈叙懒洋洋地回：“什么东西教我们算什么东西呗。”
猪咪盯着她，眼里快烧出火来，两秒后，将试卷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指着门口怒吼道：“给我滚出去站着！”
陈叙一下蹦起来，揉了两把被吼得微微耳鸣的耳朵，还弯腰在抽屉里摸了两下，在众目睽睽下摸出一包饼干揣兜里，“嗯嗯”两声就往外走。
“……”猪咪气得闭了闭眼，骂了句“死猪不怕开水烫”之类的话，又瞪了一眼倪幸，“你要是还想要这张试卷，就也给我出去站着。”
倪幸垂眼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没什么情绪地说：“不用，我已经写完了。”
她不等猪咪破口大骂，就非常自觉地站起来，然后摸出一张化学试卷跟着一起出去。
“……”
“你们两个下课来我办公室！”
两人并排站在教室外面，班里投来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陈叙还乐呵呵地撕开包装，“嘎吱嘎吱”地吃起来。
“要么？”她晃了晃拿着饼干的手。
“不用。”倪幸自顾自看着题。
陈叙也就不讲话了，一边吃一边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讲课声，还有猪咪明里暗里的嘲讽。
“我不喜欢他。”陈叙突然开口，“你信不信，如果不是因为有摄像头，他绝对会扇我一巴掌。”
倪幸没搭理她。
“当然，我肯定会还手，虽然我还小，但他已经老了。”陈叙耸耸肩。
倪幸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下。
“你笑什么？”陈叙眯了眯眼。
“我以为，你会说虽然你是女的。”倪幸慢悠悠地开口。
陈叙挑起一边眉，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女的怎么了？女的干什么不行？女的还能喜欢女的呢。”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来的。
倪幸又不说话了，她却来了兴致：“话说，你喜欢女的还是男的？”
这时，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顿时哄闹一片，陈叙觉得有点可惜，竟然没问出来。而倪幸则慢条斯理地折好那份试卷。
正好猪咪气冲冲地从教室出来，瞪了她俩一眼，留下个背影叫两人跟过来。
倪幸刚想跟过去，却猝不及防被陈叙抓住了胳膊，那张明艳的脸凑得很近，粗眉高鼻显得很有攻击性，此时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调笑她：“你看起来很像喜欢女人的样子。”
也很像会被女人喜欢的样子。
莫名的，倪幸眼睫一颤。
她好像被冒犯到，眉头皱起，用力地甩开她的手，冷冷扔下一句“别碰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叙莫名其妙觉得很高兴，没想到倪幸竟然会因为这个生气。难道说她恐同？讨厌自己是因为这个？
“好啦好啦，不碰你了，别生气。”陈叙嬉皮笑脸地跟上去，“中午请你吃饭，就当赔罪了。”
倪幸语气很生硬，像是还在气头上：“不用。”
她好像很喜欢说这两个字，她难道不知道建立一段关系要从互相麻烦开始吗？
不过也是，她好像并不需要和人建立关系。
——“陈叙，你有在听吗？”
班主任无奈地温声细语问。
陈叙一个激灵回过神，立刻低头认错：“对不起黄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在课上睡觉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她的班主任黄筱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很温柔，很负责，陈叙觉得她很像妈妈，尽管她的妈妈没有这么温柔、没有这么负责。
“你就会给我开空口支票。”黄老师嗔怪地看她一眼。
“啊——”陈叙讨饶地撒娇道。
“跟我撒娇有什么用。”黄老师轻拍她一下，“回去写份800字检讨交给英语老师。”
陈叙刚要张口叫唤，黄老师就跟逗狗似的把人撵走：“你快回去上课，倪幸留下，我有事情和你讲。”
“也和我讲讲……啪。”办公室大门一下关上，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叙扁扁嘴，又到连廊逛了一圈，才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林诗琪吹了声口哨：“哟呵，约会被黄大大抓了？”
“可不是么，刚想打个啵儿呢，鼻子都碰上了。可惜了。”陈叙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林诗琪翻了个白眼：“啧，你还挺骄傲？打狗还舔棍就这样。”
林诗琪的同桌立刻挤眉弄眼凑上来：“惊天大八卦我来了！咋了咋了？陈叙你又谈上了？”
“什么叫‘又’！我叙叙以前都是年轻不懂事瞎玩的，这个是真上心了，别到处乱说知道吗？”林诗琪一拍桌面。
“欸我懂我懂。”女生嘿嘿道。
“……你俩是不是吃醋啊？别急，都去排队，我一个个谈。”陈叙朝女生挑了下眉。
“靠北。”女生感叹，“陈叙你咋这么骚。”
“那是。”陈叙回到座位，将随手扎的低马尾又绑了一次，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迷迷蒙蒙中，“哒哒”两声响起，从桌肚猛窜直上撞击她的耳膜，吓得她瞬间惊醒，“咚”的一下坐直了。
她满脑子骂爹。
大爷的。
差点把她搞耳鸣了。
陈叙绷着一张脸问：“谁让你这么喊人的？”
倪幸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去看讲台上的班主任。
黄大大面色冷若冰霜，问：“这次按照开学考成绩要分一次班，你觉得自己能去哪个班？”
陈叙慢吞吞站起来，琢磨着大大的脸色，谨慎道：“我，应该还是留在班里吧？”
黄大大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两秒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身打开一个命名为“22班去向表”的文件。
陈叙眼皮忽然跳了下。
只见闪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她的。她从22班分出去了。
有人惊呼：“啊？这是干什么？1班不也是普通班？”
陈叙也想不通。
而一旁的倪幸却忽然皱起了眉，此时一个电话打过来，手机“滋滋”地在她的兜里震动。
她眉宇间涌上一丝厌恶。
她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一个做了蠢事还总是来邀功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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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