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宇宙间最冷酷的律法,从不为任何人的心碎稍作停顿。
秋女士在遗体告别仪式后,于次日清晨被一通越洋电话催走了。
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个音符突兀地终止在悲怆的乐章中。
留下的真空瞬间被巨大而潮湿的寂静填满,重新将叶青衡吞没,甚至比之前更深,更沉。
谢煜一天天看着,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拎着行李破门而入,二十四小时钉死在他身边,用目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他那不断下坠的灵魂,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打捞起来。
但那句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你出师了”,以及更早之前那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推开,像一道无形的且冰冷的结界,横亘在他与他之间。
现下他无名无分,以何种立场搬入这弥漫着浓重悲恸与陈旧记忆的宅邸?
朋友?学生?哪一个身份都不足以支撑这般逾越界限的陪伴。
实在不可行。
于是,他只能重启那晨昏定省的旧例,每日准时往返于城区与城郊之间。
他用这种笨拙的在场,无声地宣告着:我不会走。
既然已经出师,叶青衡便不再将目光落在谢煜的基本功上。
事实上,他几乎不再将目光落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所有的专注力都向内收缩,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模糊失真,只剩下一具凭借强大肌肉记忆舞动的躯壳,和内心一片被泪水浸泡后万物凋敝的荒原。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零下的气温,庭院里残雪未消。
叶青衡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烟灰色高领毛衣,立于枯寂的庭院中央,手持那柄银光闪闪的长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吊嗓子,只是沉默着,将那柄枪舞出撕裂空气的锐响,身形腾挪闪转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意味,竟比依旧枯黄的竹影更显嶙峋峭拔。
直到那握枪的指尖冻得完全失去知觉,泛出一种近乎透明而僵硬的青白色,几乎要失去对枪杆的掌控,他才略作停顿,胸膛微微起伏,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谢煜便在这力竭的间隙里上前,沉默地将一只热度恰到好处的暖水袋递过去。
叶青衡接过,指尖那冰凉的触感,总能准确无误地刺入谢煜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引发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
那寒意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会低声道一句“谢谢”,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院子里所有象征悲伤的白色布幔纸花终于被撤去,宅邸恢复素颜的那天,空气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叶青衡却并未如常出现在庭院,也没有在客厅里传来他吊嗓子时那清越而寂寥的声音。
异样的安静让谢煜心生忐忑,他寻进去,发现叶青衡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一束苍白无力的冬日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手中一本摊开的旧书上,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近乎圣洁又异常孤寂的光晕里。
他看得那样专注,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仿佛整个人都遁入了书中的世界,与现实的悲痛暂时隔绝。
谢煜放轻脚步,却还是惊动了他。
叶青衡抬起头,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与游离,仿佛从某个与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时间点被强行拉回现世,落点有些茫然。
对上谢煜探究而担忧的眼神,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只是以几乎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将手中那本厚重书册立起,向谢煜露出它的封面。
那是一本关于当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屠杀的学术著作。
封面是肃穆的黑白照片,凝固着历史的疮痍与无声的呐喊。
纸页边缘已严重发黄卷曲,甚至有些脆弱不堪,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和无数次的翻阅,散发出一种旧纸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淡淡霉味与沉重历史的沉郁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潮猛地攫住了谢煜。
那不仅仅是对那段惨痛历史本身的敬畏与哀恸,更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他渴望穿透眼前人温柔而沉默的表象,去触摸他那颗心的真实纹路,去理解他那看似无端的沉重究竟源于何处,又究竟独自承载了多少他未曾言说也无法言说的重量。
“还有……这样的书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间安眠的魂灵。
“我也想看。”
这不是客套,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理解的迫切。
叶青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他这句话背后的决心与勇气。
良久,他才合上书,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楼上。”
他说,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来吧。”
他引着谢煜走上楼梯。
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叶青衡的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混合着旧纸、陈墨、淡淡樟木以及一种无形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其说这是工作间,不如说更像一座私人纪念馆。
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甚至有些凝滞。
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竟都是与之相关的历史研究。
书籍的版本从早期泛黄的竖排版到近年新出的精装本,时间跨度极大。
谢煜甚至看到几本厚重的大开本影集,封皮是褪色的金陵旧景,沉默着,欲言又止。
“都在这里了。”
叶青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与己无关的收藏。
“有些……是我太爷爷零散的笔记和手绘图,他没什么文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记录一些失散乡亲的姓名籍贯……有些是我父亲行医之余,陆陆续续收集的史料剪报和地方志。大部分……是我自己这些年,看到之后,下意识……就找来了。”
谢煜的手指带着敬畏,轻轻划过那些冰冷或粗糙的书脊,仿佛能透过指尖,触摸到一种跨越了近一个世纪依旧沉甸甸的痛感与记忆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纸张脆薄的笔记,翻开一页,上面是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屈韧劲的字迹,记录着某个失散乡亲的姓名籍贯与特征,旁边还用毛笔,极认真而笨拙地画了一株在废墟的断壁残垣中歪斜生长却顽强开放的兰花。
“我有时候觉得,”叶青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书页间安眠的数十万魂灵,又像是一种精疲力尽后无法控制的呓语,“我唱的从来不是戏。”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是某条布满弹痕的街巷的影集。
“是招魂曲。”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弹痕,指尖微颤。
“招的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魂,”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被碾碎般的疲惫,“是那些埋在乱葬岗、沉在江底、化在烈火里,连一个名字、一方墓碑都没能留下的……普通人的魂。招我太爷爷夜里不敢合眼、拼命记下的那些名字的魂,招我从未谋面、就倒在某个无名角落的太奶奶的魂……招所有在那场劫难里,失了声、断了根、回不了家的……魂。”
他翻开影集,修长而冰冷的手指轻轻点在某张照片上一条看似寻常的,如今或许已是繁华商业街,但当年却布满弹孔与血痕的巷弄。
“我太爷爷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零星记录里……提过一句。太奶奶最后……被人群冲散,就倒在那附近……再没起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道,带着一种空洞的悲凉,“所以后来,我每次在剧院听到《游园惊梦》,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都会想,杜丽娘为情而死,尚且能因情复生,而他们呢?”
他抬起头,看向谢煜,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痛苦。
“他们的‘姹紫嫣红’……他们的‘断井颓垣’……又该怎么办?谁来替他们‘还魂’?谁来记着他们……也曾‘姹紫嫣红’地活过?”
谢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攥紧,旋即又涌上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理解与酸楚。
他忽然全明白了。
叶青衡那近乎自毁的责任感,那深重如海的忧郁,那无法允许自己快乐,甚至无法允许自己“正常”的负罪感,并非空穴来风或无病呻吟。
他的艺术生命,从他太爷爷在颠沛流离的打谷场上,用嘶哑的喉咙唱出第一句戏文以安抚惊魂未定的乡亲那一刻起,就注定与那巨大创伤紧紧捆绑,血脉相连。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履行一场代代相传的无声的祭祀与招魂仪式。
他用他的嗓音,他的身体,他全部的生命感受,在为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亡魂呐喊,超度。
“所以你觉得……”谢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快乐,活着本身的欢欣,甚至……爱,都像是一种……背叛?背叛了那些沉重的记忆?背叛了……他们?背叛了……你这与生俱来的……使命?”
叶青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失神地望着那满架的书,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恸与血泪。
那些卷帙仿佛化作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挣脱了控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蒙着细微尘埃的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像一声无声的啜泣。
“我不知道……谢煜,我只是……”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向来努力挺直的肩背微微垮塌下去,流露出一种谢煜从未见过的彻底卸下所有防御与伪装后的脆弱与茫然,“撑着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好像把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前面……好像没有路了。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走。”
谢煜没有再犹豫。
他走上前,没有试图拥抱那个背负着太多重量的身体,只是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叶青衡那只冰凉得吓人的手。
将自己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与决心透过相握的手,注入对方冰冷的心脏,“那就我知道。”
“路还长,我陪着你。”
他凝视着叶青衡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一步一步走。”
这一次,叶青衡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没有推开。
那冰冷的指尖,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存稿真是一个好用的东西,嘎嘎嘎嘎
很快就过去了,我发誓(原版作话不在此处,至于在哪……有些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