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甘

自书房那场触及灵魂深处的共鸣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浸润在两人之间。

叶青衡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那沉默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堡垒,而更像一种疲惫后的休憩,一种无需言语也能被感知的信任。

谢煜递过去的温水,他会接过去,捧在掌心,看着袅袅白汽,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

谢煜变着花样带来的各色软糯点心,有时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有时是城西新出的栗子饼,他也会拿起一块,安静地尝上几口,偶尔会极轻地点一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句“不错”,表示认可。

甚至当谢煜故意插科打诨,讲些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并不高明的冷笑话时,他眼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虽然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却足以照亮谢煜一整个忐忑的下午。

他开始允许自己不好,允许那根绷得太紧太久的弦,稍稍松弛。

有时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他会裹着一条灰蓝色的薄羊毛毯,蜷在靠窗的沙发里,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那片等待破土而出的春竹,一言不发地坐上整个下午。

那不是封闭,更像是一种放空,一种缓慢的自我修复。

谢煜就抱了笔记本电脑,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处理他的书稿,偶尔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在他沉静的侧影上停留片刻,并不出声打扰,只是用一种无声的陪伴,告诉他:我在这里,你可以放松,可以脆弱,可以只是存在,不必扮演任何角色。

秋女士在一个傍晚再次出现。

彼时,谢煜正要离开,一辆车停在门口。

秋女士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包的饺子,”她递给叶青衡,语气有点僵。

“韭菜鸡蛋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叶青衡接过来,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秋女士点点头,转身要走。

“妈。”叶青衡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要不要……进来坐坐?”

秋女士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这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直到一个午后,连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叶青衡站起身,沉默地走向奶奶生前居住的房间。

谢煜心领神会,放下电脑,跟了上去。

老人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整洁,朴素,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种安神的檀香线香气味,只是这香气里,如今混合了一丝尘埃和寂寥的味道。

叶青衡开始系统地整理奶奶的遗物。

他整理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每一样物品都拿起,端详,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再决定去留。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安睡,又像是在通过这些熟悉的物件,与逝者做最后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告别。

谢煜在一旁帮忙,将决定保留的物品,按照叶青衡的指示,仔细地用防尘纸包好,放入准备好的纸箱中。

大多是些老人的衣物、一些有年头的首饰和几本翻旧了的养生书。

气氛沉静,带着淡淡的哀伤,却并不压抑。

在一个老旧五斗橱的最底层抽屉深处,谢煜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一个有些锈蚀的深绿色铁皮糖果盒,上面印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牡丹花鸟图案,锁扣已经失效,边缘也有些磕碰的痕迹,显得陈旧而朴素。

他轻轻拿出盒子,递给叶青衡。

“叶老师,这个……”

叶青衡接过盒子,手指在冰凉的铁皮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对这个盒子并无太深印象。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仅仅是厚厚一沓保存得异常平整却边缘泛黄的纸张,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红色的丝线轻轻系着。

最上面一张,是奶奶用工整而略显稚拙却极其认真的小楷写下的标题:《青衡戏台纪事》。

叶青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微微一僵。

他拿起那沓纸,解开红丝线,一页页,极其缓慢地翻看。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出他登台唱过的戏。

无论大小,无论是在专业的剧院,还是社区的小舞台,甚至是在家里为奶奶一个人清唱,奶奶都像最认真的史官一样,记录了详细的日期和戏名,甚至当时的天气。

“晴,有风”、“微雨,清凉”、“大雪,园中竹枝低垂”。

日期下面,则是她的戏评。

并非专业剧评人的苛刻眼光,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一个祖母最真挚的观感与叮咛。

“青衡今天嗓子亮,比上次好多了,但眼神还有点飘,要定住。”

旁边画了一双专注的眼睛。

“这出《玉堂春》文绉绉的,听得我直打瞌睡,但他扮相是真俊,水袖甩得也好看。”

旁边画了一个打哈欠的脸,又画了一个笑脸。

“《霸王别姬》太苦了,青衡舞枪辛苦啦,回来喝碗热汤。画个拳头加油!”

旁边是一个鼓劲的小拳头。

“今天《天女散花》彩排,长绸舞得像真的一样,好看!底下小谢那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旁边画了一朵云和两个闪闪发光的星星。

纸张一页页翻过,时光也随之倒流。

从他还是少年时,初次登台,紧张得差点忘词,奶奶写“小子紧张了,没事,头回生二回熟”;到他技艺日渐纯熟,在专业剧场赢得满堂彩,奶奶写“满堂好!青衡长大了”;到他因爷爷去世,沉默登台,奶奶写“心里苦,唱出来就好了”;再到他每次细微的进步,每一次情绪更饱满的表达,甚至每一次不易察觉的失误与疲惫,都被这位最忠实的观众,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记录在案。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出《贵妃醉酒》的戏评,日期就在奶奶出院后不久,精神状态尚可的时候。

她写着:“贵妃今天心里有事,喝的不是酒,是愁。但青衡今天眼神里有光了,不像以前,空落落的,藏着太多东西。是不是因为那个总来看他练功的谢家小孩?真好。”

旁边,她用了最后的气力,画了一个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笑脸,嘴角咧得开开的,充满了欣慰与祝福。

叶青衡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午后澄澈而温暖的光线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站成了一尊苍白的雕像。

阳光勾勒出他微颤的睫毛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线,一种混杂着震惊与释然的情绪在他周身汹涌。

谢煜放下手中的东西,担忧地走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碎了什么:“叶老师?”

叶青衡像是被这声呼唤从一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梦中猛地拉回。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湿凉,泪水无声地奔涌而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胸前素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

但奇异的是,他的嘴角却在艰难地向上牵起,形成一个颤抖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她知道了……”

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举起手中那张轻飘飘却承载了所有岁月重量的纸,像捧着一个易碎无比的旷世珍宝,又像在向冥冥之中的谁,展示着这无与伦比的爱的证据:“她看出来了……她一直看着……她说……她说‘真好’……”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音,带着无法承受的感动与铺天盖地的酸楚。

情绪的堤坝,在这一刻,因这来自岁月彼岸最温柔慈悲的馈赠与认可,轰然决堤。

他不再试图压抑,不再强装镇定,任由那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涌,身体因为无法承受这过于强烈的情感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

谢煜的心脏被这画面攥得生疼,又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激动。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用一种坚定而包容的力道,将眼前这个泪如雨下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叶青衡没有抗拒,没有僵硬的推拒。

他几乎是完全地松懈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和所有的脆弱,全然交付出去,额头深深地抵在谢煜温暖坚实的肩上,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终于归巢后的哀鸣与释放,一声声,敲打在谢煜的心上。

谢煜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心。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肩头迅速被泪水濡湿的热意,也能感觉到,那一直紧绷的弦,正在这痛哭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无法自控的抽噎。

窗外的夕阳将落未落,金色的余晖泼洒进来,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房间里,奶奶留下的那些小物件安静地躺在箱子里,仿佛也在无声地微笑。

叶青衡依旧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模糊不清地响起:

“谢煜……”

“嗯?”谢煜应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他。

“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曾经那样温柔又残忍地推开你。

谢谢你,看穿我的所有不堪与伪装,依然固执地留下,没有离开。

谢谢你,陪我等到这份来自过去的救赎般的“真好”。

谢煜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或者“不用谢”,他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行动表明一切。

那沉重的责任与自我禁锢的盔甲,终于被那张写着“真好”的纸,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那颗依然鲜活柔软的真心。

他忽然想起那杯被遗忘在亭子里的性至寒的白毫银针

为什么要上课为什么要上课为什么要上课!

就这样吧[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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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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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
连载中逸恩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