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是回到家,关上自己房门,才敢让眼泪掉下来的。
那一声轻飘飘的“恭喜”,后坐力却如此惊人,精准地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世界在他眼前褪色,最后只剩下叶青衡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和那双盛满温柔绝望的眼睛。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皮肤,却无法驱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气叶青衡的狠心与自以为是,更气自己。
明明被那样不留余地推开,心里却还是剜心剔肺地替他找理由,担心他此刻好不好,担心他那句“我的世界就是这么糟糕”背后,该是多么深的自我厌弃与无边黑暗。
他把自己囚禁在四方的房间里,拉紧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天光与声响。
仿佛只有这样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才能安放他那份无处诉说的委屈与无处安放的担忧。
整整一周,他没有迈出过房门一步。
一日三餐都是保姆小心翼翼送到门口,轻叩两下门扉,然后无声离开。
李女士则会在每一次保姆从房间里端出几乎未动的餐盘后,不厌其烦地追问谢煜的状况。
得到的答案一直是同样的。
“小煜坐在电脑桌前……好像在码字,应该……是在写书吧?”
保姆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谢煜确实是在写书。
他打开那个名为《万木春》的空白文档,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和自虐般的冲动,想把那个人的温柔与口是心非统统钉在文字的耻辱柱上,控诉他的残忍。
可当指尖落在冰冷的键盘上,敲出的却不是控诉与怨怼。
他写那人凌晨四点,顶着冬日的寒气,在厨房为他熬煮软糯清粥时,被蒸汽氤氲的专注而柔和的侧影。
写那人怕他午睡不适,会悄无声息地进来,替他调试好空调温度,掖好被角时,微蹙的眉头和轻缓的动作。
写那人明明自己累得指尖冰凉,却还是在他碰到时,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蹙眉问他“怎么手这么凉”。
写竹林里那个带着竹叶清香的颤抖拥抱。
写电玩城里,他递过那杯温热的拿铁时,眼底的真实笑意……
字字句句,不是罪证,皆是情证。
写着写着,那股支撑着他的怨气“咻”的一下就漏光了,只剩下满腔酸软的心疼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他到底在跟谁较劲?
跟那个明明身处深渊,却还想着把他推开,推向所谓光明的傻子吗?
他终于捡回了脑子里出走许久的理智与心理学知识。
叶青衡那天的状态,绝非简单的情绪低落。
那是内外交困下,自厌情绪的极端外化,是抑郁症在巨大压力下的典型表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选择了在他认知里,对谢煜最好也最“温柔”的一种方式推开他。
独自坠入更深的黑暗。
谢煜最终还是消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不能让他一个人”的坚定。
他给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后,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大多是家人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点什么,至少,要先确定叶青衡此刻的状态如何。
然而,当他慢条斯理地刷着朋友圈,试图寻找一丝关于那个人的蛛丝马迹时,一条只有简单一行字的讣告,猝不及防地劈入了他的眼帘。
发布者是叶青衡。
时间,是昨天深夜。
内容,简洁到残酷,告知亲友,奶奶于昨日晚间,安详离世。
谢煜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那里。
一个慈祥和蔼,半个多月前还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多担待”的老人,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
房间里棉被厚重,他却突然觉得这被褥太过冰凉,那寒意穿透皮肉,直刺骨头缝里,让人从内到外都冷得打颤。
他无法想象。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发出这条讣告的人,那个刚刚经历了他残忍拒绝的人,那个一直将奶奶视为最重要精神支柱的人……
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房间,无视了李女士在身后惊愕的呼唤,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早已刻在心里的地址。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谢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来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慌与心痛。
别墅的里里外外,都已经被象征着哀悼与死亡的素白包裹。
院子里,那些本就因疏于照料而略显黯淡的竹子,在严寒与肃杀气氛的折磨下,更显枯寂,不少竹叶边缘焦黄卷曲,在冷风中发出萧索的沙沙声,仿佛也在无声地哭泣。
谢煜忐忑地,像往常一样,按响了门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开门的人,依旧是叶青衡。
他穿着一身素黑色的家居服,衬得脸色苍白得像初雪,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如同泼墨。
整个人清瘦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看到谢煜,嘴角竟仍下意识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轻声道:“你来了。”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具躯体的正常运转,连说话都成了奢侈。
他侧身让谢煜进来,动作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
客厅里,给谢煜准备的专属茶杯,似乎刚刚才被人用开水仔细烫过,杯壁摸起来还是温的。
叶青衡沉默地给他斟满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白而疲惫的眉眼。
“节哀。”谢煜异常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
叶青衡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崩溃失态,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甚至反过来安慰谢煜,声音极轻:“没事。她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谢煜,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说完,他便如往常一样,起身,准备去厨房给谢煜张罗点什么吃的,仿佛这只是无数个普通日子里的一个。
谢煜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冰凉。
“丧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青衡停下脚步,没有挣脱,只是垂着眼眸,看着地面,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之前……特意叮嘱过我,不要大办,不想兴师动众。所以,后天会办一个小型的遗体告别仪式,只请一些至亲和老友。之后……就火化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渗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说……骨灰,就撒进秦淮河吧。”
谢煜的心猛地一揪。
叶青衡的目光投向窗外枯寂的竹林,眼神空茫,仿佛在转述一个来自遥远彼岸的梦呓:“她说她当初跟着爷爷来金陵,几十年了,早就把这儿当成了家。但魂儿嘛,总还是想着要归根的。”
“让秦淮水带着她,一路汇入长江,流入大海。如果……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哪股洋流,能把她带回北边的海,”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极轻地,几乎被风吹散,“就算……就算靠不了永定河边的岸,闻一闻那片水汽,也算……回家了。”
谢煜突然就说不出任何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的东西死死堵住。
那轻描淡写的愿望背后,是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魂牵梦萦的乡愁。
那么沉重,那么悲伤。
那之后的几天,叶青衡的话都很少。
别墅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前来吊唁与询问事宜的亲友络绎不绝。
他接起一个个电话,声音平稳,措辞得体,逻辑清晰,完美地执行着所有社会程序,安排着告别仪式的流程,回复着各方的慰问。
只有谢煜能看到,他每说完一句“谢谢,有心了”,每安排好一件事项,眼底的光就仿佛又熄灭一分,而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总是紧紧攥着,指甲早已在掌心留下了数道月牙形的痕跡。
好不容易在数十个电话的轰炸之后,有一段短暂的间隙。
叶青衡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殡仪馆的电话,嗓音沙哑地再次确认后日遗体告别仪式的细节,以及之后火化的具体时间安排。
他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语气始终冷静克制,条理分明。
终于挂断电话,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然后对着一旁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谢煜,极其轻微地扯了下嘴角:“抱歉,最近……有点儿忙。”
谢煜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沉默良久,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苍白无力得让他自己都痛恨:“节哀。”
叶青衡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依旧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安慰他:“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要让自己相信,“她走得很安详。”
遗体告别仪式那日,叶青衡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单薄。
他站在别墅临时布置的灵堂前,迎接每一位前来吊唁的长辈和朋友。
他红着眼眶,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对每一位前来致哀的人鞠躬,说“谢谢您来送奶奶”。
他记得给忙前忙后的师伯递上一杯温水,记得给从国外匆匆赶回同样一身疲惫与悲伤的秋女士手边放上热茶,也记得给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眼底布满血丝的谢煜,悄悄塞了一块巧克力,低声道:“吃点东西,别饿着。”
他周到,得体,冷静,克制得令人心疼。
仿佛那个在校园里崩溃着说出“我的世界就是这么糟糕”的人,那个会因为奶奶发烧而无助哭泣的人,已经随着奶奶的离去,被一同埋葬了。
但谢煜知道,他不是不悲伤。
他只是把那份巨大的悲伤压实了,沉默地吞下去,生怕自己的情绪,给任何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他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消化。
遗体告别仪式后,秋女士和师伯被一群前来慰问的长辈围着说话。
叶青衡沉默地穿过人群,一个人走向了准备送往火化场的灵柩。
送去的时候,奶奶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那种慈祥的平静笑容。
谢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独自一人,跟在灵柩后,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背影却孤寂得如同荒野里最后一棵枯树。
当最后一捧灰白色的骨灰被装入那个素雅的陶罐中,当那陶罐被递到叶青衡手上时,谢煜看见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仿佛接住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抱着那冰冷的陶罐,没有立刻离开火葬场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秋女士和师伯想陪他,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他对谢煜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陪奶奶走一段。”
谢煜没有坚持。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叶青衡抱着那一罐子已经看不出老人一丝一毫痕迹的灰,没有坐车,就这么一步一步,沿着秦淮河畔,慢慢地走着。
他从最繁华的河段开始走,一路走,走到华灯初上,走到游人渐稀,走到路灯昏暗,走到连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都变得模糊不清,走到了一片荒凉的河滩。
他走到水边,停下脚步。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河面,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黑色西服的衣角。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极其郑重地打开了那个陶罐。
他伸出手,一把一把,将灰白的骨灰,轻轻撒入静静流淌的河水里。
风拂过,一些尘埃打着旋儿,恋恋不舍般沾在他黑色的袖口,像奶奶最后的抚摸。
当最后一捧离手,那陶罐终于空了。
叶青衡抱着那冰冷彻骨的空罐,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直强撑着的面具终于碎裂。
今天的第一滴泪,也是压抑了许久的泪水,无声地坠落,一滴,两滴……
砸在那空无一物的陶罐内壁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回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空罐,佝偻下一直挺直的脊背,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剧烈颤抖着,任由泪水肆意奔流。
谢煜走过去,沉默地蹲下身,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单调而冰冷。
他没有试图拥抱那个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躯体,没有说任何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伸出自己温热的手,紧紧地覆住了叶青衡那只冰凉彻骨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则极轻极柔地拂过叶青衡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用手帕,一点一点,接住那些滚烫的泪珠,仿佛接住的是他碎裂崩塌的世界里,最后一点真实的温度,和他无法承载的全部重量。
他正在无声地宣告:
你的崩塌,我看见了。
你的破碎,我接住了。
我在这里。
为什么我又要开始上课了!我不想去上课不想去上课一点都不想去。
和好了和好了,以及奶奶去世这个我觉得很多读者应该都猜到了,怎么说呢,这是常态吧。
我们都要学会离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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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