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慢悠悠的走回镇上,没有回出租屋,先去了镇上的粮铺,买了两大袋面粉。又去肉摊切了一块腌肉,用油纸包好,和面粉口袋一起拎着。
从粮铺到孤儿院要穿过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路边卖菜的、卖布的、修鞋的,各占各的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绕过一堆码在地上的陶罐,拐进南边那条土路,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矮。拐过一道土坡,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铁栅栏门。
枫林镇孤儿院。
院子不大,一栋二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门口的牌子歪了一角,也没人扶正。院子里有棵老树,几根晾衣绳拉在树和屋檐之间,上面搭着几件小孩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阿满在门口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换了个手拎东西,然后推开了铁栅栏门。
铁栅栏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院子里几个小孩正在追着一个破球跑。球是布头缝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孩子们踢得很起劲。看到有人进来,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子先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满姐姐!”她撒腿跑了过来。另外几个也丢下球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阿满姐姐,你好久没来了!”
“你带什么了?是不是好吃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阿满把东西暂时放到地上,腾出手来摸了摸最近那个孩子的头:“给你们带了面粉和肉,晚上让大叔给你们做好吃的。”
孩子们欢呼了一声,最小的那个男孩原地蹦了两下,差点绊倒。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瘦高,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到阿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笑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尊弥勒佛。
哑大叔。
阿满走过去。哑大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面粉口袋,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那块用油纸包着的腌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摆出一副“又花钱买这些东西干什么”的样子。他说不出话,只是看了阿满一眼。那眼神阿满一看就懂了。
“没花多少钱。”阿满说,“接了个活,工钱还不错。”
哑大叔摇了摇头,但还是把东西拎了进去。阿满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掩着,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半棵切开的白菜和几个粗碗,边上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角落里堆着几袋子粗粮,已经快见底了——阿满一眼就看出来,撑不了几天了。
她把面粉口袋放到柜子里,又把腌肉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那几个小的又长高了。”她随口说了一句。
哑大叔站在门口,笑着看她,比了个手势——你吃了没?
“还没。”
哑大叔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着急,待会儿再说。”阿满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院子里,在老树底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哑大叔也跟了出来。他在阿满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卷烟纸和烟丝,不紧不慢地卷了一根。他的手很稳,虽然年纪大了,但手指一点都不抖。卷出来的烟又直又匀,他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被风扯散。
阿满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追着球跑。一个球踢偏了,滚到阿满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扔回去。最小的那个男孩接住了,笑得露出一排豁牙,又转身跑开了。
哑大叔看着那群孩子,又吸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拍了拍阿满的手臂。阿满转过头,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小黑板和一根粉笔——这是他随身带的东西,走哪儿带哪儿。黑板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回写的字痕。
哑大叔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黑板转过来给阿满看。
“最近在忙什么?”
“还是老样子呗。”阿满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打零工,有一天没一天的。搬搬货什么的,累是累,但工钱还行。”
哑大叔点了点头,又写了一句。
“一个人干那么多,吃得消?”
“吃得消。”阿满说,“也不是天天有活,有活就多干点,没活就歇着。反正我一个人,怎么都能过。”
哑大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他藏了很久的念头——他每次看阿满的时候,眼睛深处都带着这种念头,只是从来没直说过。
他又低下头,在黑板上写。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写完,他转过来。
“前两天我听人说了个事。”
阿满看了一眼:“什么事?”
哑大叔又写了一句。
“有一队车队,过几天要从枫林镇出发,往东边走。”
阿满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哑大叔又写了一句,写的时候还特意把字写得大了些,笔画用力,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粗粗的白痕。
“听说他们的目的地是中心大陆。”
中心大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阿满心里那口安静的水井里。她没有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攥得指腹发白。
哑大叔看着她,把黑板放在膝盖上,又拿起粉笔。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车队要从枫林镇去中心大陆。”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阿满。
阿满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没有转头。她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还在追着球跑的孩子,看着他们的笑脸和乱飞的头发,看了很久。
“大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是想让我跟着去?”
哑大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你不想去?”
“不想。”她说,“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有活干,有地方住,饿不死。干吗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哑大叔没有急着写。他把黑板放在膝盖上,卷了第二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被风吹到阿满那边,她闻到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哑大叔抽的是最便宜的烟丝,味道冲,带着一股呛人的涩味,但她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这味道甚至让她觉得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哑大叔把烟掐了,又在黑板上写。这一次他只写了几个字。
“你不想去看看你爸妈走过的那条路。”
阿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黑板上的那几个字,盯了很久,久到哑大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们走了十年了。”阿满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早就……”
她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哑大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粗糙,但很厚实,很暖和。他拍了两下,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断了一截,他换了一根接着写。
“你不去,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你去了,至少有个答案。”
阿满的鼻子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我怕的不是答案。”她说。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走。但哑大叔听见了。
他看着阿满,等着她往下说。
阿满没有继续。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院子里那群孩子。最小的那个男孩又摔了一跤,这次磕到了膝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笑着去追球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换了个语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真的。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偶尔来看看你和孩子们。日子虽然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哑大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没有再写字,只是把黑板收起来,往阿满那边坐了坐,和她并排坐在长凳上。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远处的镇子传来零星的声响,狗叫,小孩的哭闹声,谁家在剁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阿满站起来,拍怕了身上不存在的土,往厨房走去。面粉揉开,在案板上反复地搓,揉成光滑的面团,再擀开、切条。腌肉切了几片下来,薄薄的,和白菜一起煮了一锅汤。汤烧开的时候,香味从厨房里飘出去,院子里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跑进来,围在灶台边上伸着脖子看。
面条出锅的时候,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一人捧着一个粗碗,吸溜吸溜地吃得满头大汗。汤太烫了,但他们等不及凉,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
哑大叔坐在桌子那头,看着孩子们吃,脸上挂着笑。他给阿满也盛了一大碗,比给孩子们的都多,汤底多放了好几块腌肉,沉在碗底。
阿满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眼睛有点湿。腌肉的咸香味浸在汤里,每一口都带着那股熟悉的、属于孤儿院厨房的味道。她吃得很慢。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阿满帮哑大叔收拾了碗筷,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哑大叔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旧油灯,玻璃罩子被烟熏得发黄,在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暖黄的亮光。
阿满洗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
“那我走了。”
哑大叔点了点头,把油灯递给她。
阿满接过来,又说了一句:“过两天再来看你。”
哑大叔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转身回去的意思。阿满走出铁栅栏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哑大叔还站在那儿,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镇上的夜路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透出昏黄的光。阿满提着油灯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她前面,一会儿又转到她身后。晚风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寒意。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转着哑大叔说的那些话。
中心大陆……车队……十年来的第一支……
还有那句——你爸妈走过的那条路。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阿满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把油灯放到桌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木箱上摞着几件换洗衣服。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十年前那支出发队伍的名单。纸边已经卷起来了,纸面泛着岁月的旧色,上面用墨水写着十几个名字。她父母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阿满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油灯的火焰跳了跳。
有人敲门。
阿满抬起头。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她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长途赶路后的疲惫。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肩膀上还有没拍掉的灰,靴子上沾满了干泥。
“请问,阿满是住这儿吗?”
“是我。”
“有封信。”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一个姓叶的人让我顺路带过来的。”
阿满接过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封口糊得很严实,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他没说别的?”
“没说。”男人摇了摇头,男人转身走了。
阿满关上门,在油灯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字迹很硬朗,笔画用力。
信不长。
你父母我十年前见过。明天早上,广场等——叶立言。
阿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油灯的火焰被风带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猛地一跳。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叶立言见过他的父母……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阿满慢慢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到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她慢慢摊开手掌,低头看着那颗嵌在肉里的透明晶体。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它第一次看起来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明天她要去见一见叶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