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满

寒风裹着雪片砸在脸上,生疼。

一个削瘦的少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走着。他身后跟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两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撕成了碎末。

“阿满!你在哪里!”

少年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声音刚出去就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不甘心,又往前踉跄了几步,扯着嗓子再喊了一声。

女孩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前方。

雪地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跑过去。少年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那层新雪——是一个帆布背包,拉链没拉,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几件衣服,衣服口袋里还有五六个铜币,一个空水壶,半块冻得石头一样硬的面包。最底下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少年的手冻得发僵,手指不太听使唤。他把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我叫阿满。如果谁捡到这封信,请帮我转交给枫林镇的哑大叔,衣服和钱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小马交给阿来……”

女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这……”

少年没答话。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服里,站起来朝四周看。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继续找!她一定还在附近!”

说罢两个人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风雪里……

三个月前。枫林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阿满睁开了眼睛。这是她这么多年的习惯,天一亮就醒,不赖床。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摸到衣服一件一件套上。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些寒意,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下了床,踩上鞋,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水是凉的,就那么捧了两把扑在脸上。冷水刺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拿毛巾擦干。回到屋子里,从桌上掰了半块干面包,裹进怀里就出了门。

时间还早,大半个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揭开的时候白雾升起来,带着肉的香味。零星几个人缩着脖子在路上走,脚步匆匆的。阿满穿过两条街,拐到了镇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找活的。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聊天的就安静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等着招工的人来。

阿满混进人堆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土路尽头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木板车厢上绑着几根绳子,车身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左摇右晃。它停在广场边上。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嗓门很大地喊了一声。

“杂工!一个!八十个铜币!”

原本安静蹲着的人全站了起来,朝那辆车围过去。阿满挤得最快,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

“我!我做!”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明显在掂量。

“你?”工头上下打量她,“搬搬抬抬的活,你能做?”

“能!别看我是女人,我有力气!”阿满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试图让那个男人相信她。

工头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上臂。他手劲不小,捏完之后又看了眼她的手掌——指节粗大,茧子很厚,干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这双手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不是装出来的。

“嗯,不错,走吧。”男人满意地拍了拍阿满的肩膀,转身跳上马车。阿满没犹豫,一脚踩上车架,利索地爬了上去。

不多会儿,车子来到了北边一片仓库区。路上阿满坐在车厢边上,看着路边那些矮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枫林镇不大,从南到北横穿整个镇子也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货车在一间灰扑扑的大仓库门口停下来。仓库门口停着几辆等着装货的板马车。工头跳下车,从腰间掏出一把铁钥匙,打开门上那把大锁,吱呀一声推开了铁皮大门。

仓库里光线很暗,灰尘在光柱里飘。工头往里走了两步,指了指里面的麻袋堆。

“这里面一共二十个大包裹,搬到旁边那辆车上就行。干完就给你结工钱。”

阿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麻袋堆得整整齐齐,每个都撑得鼓鼓囊囊的,少说有三四十斤一个。

说干就干。阿满把外套脱了搭在门口的栏杆上,撸起袖子走到第一个麻袋前。她伸手拽了拽袋口,试了试重量——三四十斤,不算重得离谱,但二十个码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来,一起搭把手。”工头也走了过来,抓住同一个麻袋的另一角。

两个人一起使劲,把袋子抬了起来。阿满扛着一边,步子踉跄了两下才稳住,走到货车前,和工头一起用力推了上去。

“还行吧?”工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最开始几趟还行,力气够用。阿满和工头一人抬一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配合还算默契。

搬到第八趟的时候,阿满的胳膊开始发酸了。呼吸变重,肩膀上那块肉隐隐发疼,每抬一次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抽。她又扛起一个袋子,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喘口气?”工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阿满咬着牙把身体稳住,继续往外搬。她不想让工头觉得她不行。零活就是这样——你今天干得不好,明天人家就不找你了。她没资格挑活,只有活挑她。

搬到第十二趟的时候,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抖。袋子搁在车斗边沿,她使了两次劲都没推上去,第三次咬着牙硬撑着才推进去。麻袋落进车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扶着车斗边缘,低着头喘了几秒,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又回了仓库。

最后一个袋子,她阿满把袋子推进车斗里码好,手掌撑在边缘,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搬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工头走过来,目光在阿满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数出八十个铜币。

“拿好了。”

阿满伸手接过来。铜币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的纹路硌着手心,带着一点温度。

这个大陆上,一百枚铜币能换一个银币,一百枚银币能换一枚金币。八十个铜币不算多,但省着花够她用好几天的。面包、咸菜、偶尔买块肉改善一下伙食,日子就能过下去。

阿满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仓库。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晒得地面发烫,和早上已经像两个季节了。仓库外面的泥地被晒得干裂了,踩上去硬邦邦的,脚感都变了。这片大陆就是这样的怪天气,完全不讲道理。

阿满四下看了看,找了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她往树干上一靠,掏出口袋里那半块干面包,咬了一口。

干得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用拳头锤了锤胸口,使劲抻脖子,噎住了…能有瓶水就好了,阿满只能在心里想着。

正在这时,一瓶水递到了她眼前。

阿满顾不上看是谁,伸手接过来,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卡在嗓子里的面包冲开了,凉意一直淌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整张脸这才松弛下来。

喘了口气她才抬头看递水的人。

那个工头。他站在阿满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旧水壶,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

“谢了。”阿满把水壶还回去。

那个人接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地上,也不嫌脏,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拍。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夹着肉的饼子。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句。

“叶立言。”

阿满擦了擦嘴边的面包屑:“阿满。”

“很少见女孩子在劳力市场的。”叶立言又咬了一口饼子,说话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着。

“是很少。”阿满说,“但也不代表没有,我不就是一个。”

叶立言没接话。他吃完了那块饼子,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用袖子擦了擦嘴,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侧过身,用两只手拢着火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扯散了。

阿满看他抽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跑车的?”阿满先开了口。

“嗯。”叶立言弹了弹烟灰。

“往哪跑?”

“哪都跑。东边的镇子,西边的矿场,南边的港口,反正有货就拉。”叶立言说着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你呢,就干这个?”

阿满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粗大,满手老茧,干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她把掌心翻过来,对着光。

有一颗透明的晶体嵌在肉里,小得像一粒没化干净的冰。太阳照在上面,没有颜色,也没有温度,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嵌在肉里,这片大陆上的每个人都这样,每个人的左手都嵌着一块水晶,生来就那样。

她把手指合拢了。

“没别的事可干。”

叶立言的目光扫了一眼她合拢的手,转了转手里的烟,换了个话题。

“多大了?”

“二十。”

“二十岁。”叶立言把烟灰掸掉,语气淡淡的,“这个年纪,没想过出去看看?”

阿满抬起眼看他:“出去?去哪?”

“东边。”叶立言说,“我跑车最远到过东境城。那地方和这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阿满不好奇,只是顺嘴搭话。

叶立言想了想,又吸了一口烟,“大,人也杂,什么来路的人都有。”

“远吗?”

“从这儿出发,马车不停不坏的话,得走小半个月。”

阿满没说话。她在心里算了算,小半个月的距离,对她来说差不多是世界的另一边了。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隔壁镇,还是跟着送货车去的,当天就回来了。

叶立言把抽完的烟头摁在地上,用力碾了两下:“听说再往东走就更不一样了。”

阿满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叶立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明天港口有个活,缺人手,来不来?”

“多少钱?”

“一天一百个铜币,管一顿午饭。”

一百个。比今天多二十个。够她多买好几天的吃食。

“来。”

“那行。”叶立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尘扬起来,“明天早上还是这个点儿,在广场等,别迟到,过时不候。”

“知道了。”阿满点了点头。

叶立言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那辆货车,跳上车辕前座,回头看了阿满一眼。他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阿满坐在树荫底下没动。她看着那辆马车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扬起一路的尘土。拐过路尽头那道弯,不见了。

周围安静下来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吹过来,气温也降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声响——谁家的人在喊孩子回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阿满低下头,慢慢把左手摊开。她盯着那颗水晶看了很久。然后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傍晚。

母亲蹲下来抱了抱她,胳膊勒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挣扎,因为她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宽大温厚:“阿满,等爸妈回来,你的诅咒就能解了。”

那年她十岁。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父亲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沉重。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们。

阿满把手指合拢,攥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回头,沿着土路朝镇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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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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