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满天没亮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几声鸟叫,然后坐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出了门往中心广场走,她今天没带干面包,昨天叶立言说了今天管饭。
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广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来找活的。阿满扫了一圈没看到叶立言的车,就蹲在路边等着。
一辆马车从薄雾里走过来,在广场边上停了。叶立言坐在车辕前座,看到阿满,没多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车。
阿满爬上来坐在叶立言旁边。叶立言把车子调了个头往镇外走去。
车子沿着土路出了镇子,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越走越宽,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空气里渐渐带上了一股潮湿的咸腥味。阿满看着远处的天边露出一大片灰蓝色的水面——码头到了。
枫林镇的码头不大,但常年有货船停靠。几间仓库沿河排列,空地上堆着各种货物——木箱、麻袋、铁桶,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就那么露天堆着。工人三三两两地在货物之间穿行,有人扛着货往船上走,有人在清点数目。
叶立言把车停在一间灰色的仓库门口,跳下车,朝阿满喊了一声:“到了。”
阿满也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卸货。”叶立言推开仓库大门,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今天的货不多,和昨天说的一样,搬车上去,一百个铜币,包一顿午饭。”
阿满往仓库里看了一眼。确实不算太多,大概十几件货,但每一件看着都不轻。
她没废话,走进仓库,挑了一个最大的木箱,弯腰试了试重量——大概四五十斤。
和第一次搬货相比,阿满已经摸到了一点窍门——怎么发力省劲,怎么调整呼吸不让气短得太快。但四五十斤的货搬起来还是吃力的,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手指勒得发红,每搬完一趟都要在栈桥上站几秒才能缓过来。
叶立言也在搬。他比阿满搬得快,一趟能扛两个小一点的箱子,来回也不怎么喘。他路过阿满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什么也没说,继续搬自己的。
码头上的工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叶立言,远远地打了声招呼:“老叶,今天亲自搬?”
“人手不够。”叶立言应了一声,没停脚步。
最后一件货搬完的时候,阿满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叶立言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他在阿满旁边坐下,递了一个油纸包给她。
“午饭。”
阿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饼夹着几片薄薄的肉。她愣了一下。在码头干活管饭吃是有的,但通常就是馒头配咸菜,能给夹肉的饼子算很不错了。
“谢了。”她咬了一口。饼还是热的,肉汁浸在面饼里,嚼起来很香。
叶立言也打开自己的那份,大口吃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叶立言先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阿满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也叠好,等着他说话。
果然,叶立言吸了两口烟之后开口了。
“工钱。”他从兜里数出一百个铜币,递过来。
阿满接过来掂了掂,正要往兜里揣,叶立言又说话了。
“车队三天后出发。”阿满的手顿了一下。
叶立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枫林镇出发,往东走,目的地是中心大陆。路上要走多久不好说,顺利的话可能要走上好几个月。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恶劣天气、难走的路、缺粮缺水,生病受伤,都是常事。你要是想来,算你一个。”
阿满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一百个铜币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昨天说过了,不去。”
“我知道。”叶立言弹了弹烟灰,“我想着说不定你睡一觉能改变主意。”
“没有。”
叶立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为什么?”他问。
“不想去。”阿满说,“我在这儿有活干,有地方住,日子过得下去。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你爸妈的事你不想知道?”
阿满顿了一下:“想知道。但我不想因为这个就跑那么远。他们走了十年了,我不也活的好好的。”
叶立言没有反驳。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不强求。”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回头。
阿满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叶立言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然后他上了车,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阿满坐还坐在仓库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币。一百个。崭新的。她把铜币揣进兜里,站起来往镇子里走。该死,怎么说也应该让叶立言送她回去的,阿满在心里啐了一口。
走了一个多钟头,阿满来到了昨天买面粉的那家粮铺。这一次她没有买太多——面口袋只买了一袋,少了些,又切了一小块腌肉。东西拎在手里不算沉,但阿满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段不想走完的路。
到孤儿院的时候,太阳偏西,光线变成暖黄色。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老树底下玩,阿满推门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她也没出声,径直穿过走廊去了厨房。
哑大叔不在厨房。阿满把面粉口袋放进柜子里,把腌肉挂在钩子上,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哑大叔正坐在树底下的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孩子身上。他没看阿满,但他一定知道她来了——阿满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哑大叔抽完了一根烟,又卷了一根。点着之前,他先掏出小黑板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今天去码头了?”
“去了。”阿满说。
“见到那人了?”
“见到了。”
哑大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又写了一句。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满沉默了一下:“他说车队三天后出发,让我一起走。”
哑大叔看着她,在黑板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
哑大叔没有立刻反应。他用火柴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冒出来。然后他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为什么?”
“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阿满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活干,有地方住,偶尔来看看你和孩子们。这样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好,但至少我能掌控。出去了,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哑大叔把烟夹在指间,又写了一段。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用词。
“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刚来孤儿院的样子吗?”
阿满没有回答。
哑大叔继续写。
“你来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就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从白天坐到天黑,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我知道你在等他们回来。”
阿满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字上。哑大叔的字写的十分好,可能是不会说的的原因,所以及用心的练字。阿满也跟着哑大叔练过字,可是没什么耐心,学了一成都不到。
“你等了十年,没等到。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可以在路上找到答案——你为什么不去?”
阿满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怕。”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哑大叔看着她,没有写字,等着她继续。
“我怕的不是路远,也不是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阿满的声音有点涩,“我怕的是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走过去,最后发现他们真的不在了。那我这十年等的到底是什么?”
哑大叔把黑板放在膝盖上,伸手拍了拍阿满的肩膀。手掌粗糙,但很暖和,拍了两下之后,他又拿起了粉笔。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还在呢?”
阿满抬起头看他。
“如果他们还在等你呢?”
阿满的鼻子猛地一酸。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不让自己失态。
哑大叔没有再往下写。他把黑板收起来,和阿满并排坐在长凳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追着球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一串一串的,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荡。
最小的那个男孩又摔了,这次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石头上,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哇地哭了。
哑大叔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和灰。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孩子抽噎了几声,慢慢不哭了。哑大叔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又跑回去追球了。
哑大叔走回长凳前坐下来。他没有急着拿黑板,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孩子——跑着的、追着的、笑着的。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段比较长的话。
“这些孩子还小,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手心里有颗亮晶晶的东西,觉得好玩。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好玩的,那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阿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哑大叔换了一行粉笔,继续写。
“我算幸运的,出生就是哑巴,能不能说话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你和这些孩子不同。你们的诅咒不是显性的,是藏在骨头里的。你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那儿,但你叫不出它的名字。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把黑板转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阿满脸上,没有笑,难得地没有笑。
“你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你去了,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不用再等了。”
阿满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暗,变成了深蓝。院子里那些孩子被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叫回屋里去了,喧闹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蟋蟀的叫声。
阿满坐在长凳上没动。哑大叔也没动。
过了很久,阿满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铜币,在手心里攥了攥。
“大叔。”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如果我走了,孤儿院这边……”
哑大叔摆了摆手。他拿起黑板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我还没老到要你养。”
阿满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她把铜币塞进哑大叔的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先回去了。”
哑大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跟阿满走到门口。阿满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他在身后敲了敲铁杆。
阿满回头。
哑大叔站在暮色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他比了一个手势——明天还来?
阿满看着他的手势看了两秒,然后说:“明天不来了。我后天可能就走了。”阿满说,“走之前还要收拾东西,退了房子,可能没时间过来了。”
哑大叔看着她,慢慢收起了笑容。他走过来,伸手抱了抱阿满。很短的拥抱,不像长辈抱孩子,更像是两个大人之间的告别方式。拍了两下她的背,然后松开。
阿满的眼眶红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出孤儿院那条土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满走在夜风里,脑子里全是哑大叔黑板上的那些话。
你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
她攥了攥拳头。
回到出租屋,阿满点亮油灯,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屋子不大,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攒下的东西,一个包袱就能装完,她把那张泛黄的名单从墙上揭下来。纸边已经卷得不像样了,但她还是小心地把它叠好,夹进了衣服里。
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袋,把衣服叠好放进去,鞋子塞进去,搪瓷杯扣在最上面。拉紧袋口,掂了掂——很轻。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片模糊的白。
第二天一早,阿满退了房子。房东没多问,把押金退给她,收了钥匙就走了。
阿满背着布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小屋。门已经锁了,窗户关着,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野草忘了带走,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秋天的早晨清冷,风里带着干草木叶的气味。路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人,看到她背着包袱也不觉得奇怪——这镇子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没人会多注意一个背着布袋的年轻女人。
阿满往码头走去。她猜叶立言这几天应该在码头整理要出发的货物。
果然,阿满刚走到码头,就看到叶立言和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在整理货物。
叶立言看到阿满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想通了?”他问。
“想通了。”阿满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叶立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路上死了你得替我收尸。”
叶立言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了还是没笑。他推开车门,朝阿满偏了偏头。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