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养了顺止后,禽类就从锅盖山的食谱里彻底划去了,每到半夜,楚凡闻着隔壁顺止散发出的香味,经常被馋得睡不着觉,山下大妖里有只灰狼是他以前游历时认识的老朋友,实在馋了楚凡就偷偷溜下山去灰狼家睡,蹭几天饭再回去。
灰狼吊睛方脸,爱呲牙,长得凶神恶煞,有些修为,算是周围说得上名号的大妖,实际上是个色厉内荏,在外被人说句重话,回家都要和老婆哭鼻子的小怂狼。
他名叫耙子,化形前在凡间农户家偷鸡偷鸭,被农户拿着农具追着揍,平常挨几棍子铲子都还好,凭借继承了些家中长辈的血脉修为,早上挨的揍,晚上就痊愈了。
只有钉耙,被那一排生锈的尖刺扎一下,最少要躺一周才能站起来,幼年的灰狼觉得耙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用耙子刻进妖丹里作名字,日后混成一方大妖,打架的时候手下们喊一句“你等着,我找耙子大王来收拾你”,一定非常有威势。
耙子和楚凡是偷鸡时认识的,当时大旱灾闹了三四年,人都饿死了大半,没几家普通农户家里还养着鸡,只能去大户人家郊外的庄户里碰碰运气。
但庄头手里有火器。
耙子第一次去被火器烧了个半死,奄奄一息地躺着地上,遇到了正捡柴烤鸡的楚凡。
饿昏头的耙子被一只鸡腿忽悠着,用妖丹作誓,和楚凡签下绝对服从的血契。
理论上有耙子一只鸡,就得有楚凡三只鸡,从当年分别到现在四百多年过去,贪吃的耙子已经欠了楚凡至少二十万只鸡。
耙子的老婆红尾白狼却彤是一只血统高贵的名族狼,烧得一手好汤水。
她心底是很感激楚凡的,大多数妖年幼时都会与实力更强横的部主妖结血契,其他部主妖闻到陌生妖身上契主的气息,才会放小妖们在自己的地界里生活。
通常契妖只是契主活的储备丹,一旦契主受到重伤,就会先把契妖传过来吞噬疗伤。
但耙子一家这么多年活的风平浪静,后来楚凡混成南方十三个联合妖部的领部,风光无两的同时也险象环生,却彤听说这位领部曾被南淮宗围剿,多次濒死都没有把这只远在东方的小狼传过去吃掉。
所以每次看见楚凡下来蹭饭,她都高兴得烧七八只鸡,做满满一桌子饭菜,搞得家里像过节一样热闹。
早饭时,饭桌上却彤问他:“听说南方十三个妖部向北迁徙了?”
楚凡往嘴里塞了一只鸡翅:“那十三个妖部之所以选择联合,就是因为以前的部主都扛不住南淮宗的围剿,被打怕了,我当领部的时候扛过了几十年,结果南淮宗出了个南无念。”
那个假慈悲的秃驴面瘫,几乎把当初追随楚凡的部下杀绝了。
他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
从前余清潇在的时候,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仙首,明确说过不让猎杀妖族,发现有违反的,她真的会提着泣鬼剑,飞过去闯山门揍仙首。南无念即便是天赋奇绝修炼天才,到底后起之秀,天分上和余清潇也差了点,打不过她,也横不过她,所以尚且能假模假样的放妖族一条生路。
现在余清潇没了,谢君为不知所踪,南无念凭借在清涯山下的指挥之功,成了地位最高的仙首,南方妖部便做了他砧板上的鱼肉。
也不知道这货对妖族哪儿来这么大的恨意。
耙子向却彤使了个眼色,却彤心领神会,端着碗带着五只小狼崽子去偏厅吃
耙子低声道:“我下属前些天带回了一个消息,说南淮要和北冥联姻,不知是真是假。”
楚凡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
“南无念要和他最讨厌的那群海妖结婚?”
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信,就算南无念为了他的宏图大业捏着鼻子认了,北冥君那脾气能忍得了和这种奸诈伪善、恨不得把妖杀个干净的人当亲家吗?况且联姻的还是南无念最稀罕的大弟子,在清涯山下指着北冥君鼻子骂的那个。”
楚凡皱眉,想不明白这面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再去打听打听,要是北冥君把哪个契妖放花轿里恶心南无念便算了,以他的性子答应个贵女给个贱奴也正常。要是别的……”
见楚凡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眉头紧锁,气息沉重,像是在思考某个很重要的决定,耙子觉得他可能是在想要不要插手这件事,毕竟要是北冥脑子被驴踢了真联成了姻,南无念在灵界就是只手遮天了。
“这年头,能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活到寿终正寝不容易。”
耙子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媳妇总是骂我不尊重你,她虽面上不显,其实是很怕你的,怕你哪天生气了一口把我们全家都吃了,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把那份血契当回事过。”
当年楚凡被南无念亲自追杀,他躲在幽谷鬼域的山洞里,徒手伸进自己身体,捏住马上要破裂的妖丹,那时他是召唤过血契的。
他让耙子记住他死在哪儿,以后有机会把他的尸骨捡出去,在凡间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很深很深的大坑埋起来。
他讲过他的遭遇,大概是个富二代突然穿越成乞丐的故事,讲起他那些从前认识过,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他说他再也不想投胎到灵界了。
给小灰狼哭得稀里哗啦的,要不是楚凡召唤的是魂影,他非得自己把妖丹掏出来喂过去。
“作为兄弟,我得劝你一句,别管外面的事了,锅盖山灵气薄,没啥资源,那群修士不会找过来的。你要是出去,被他们发现了你还活着,是不会放过你的。”
楚凡:“要是他们把外面的妖都杀光了呢?”
“不会吧,北冥那群海妖可不是软柿子,即使他们不行,加上了你,也管不了多大的用。”
耙子说的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这些年他对偶尔路过锅盖山的修士都充满戒备,生怕哪个是来调查他们行踪的仙使。
耙子:“我先帮你打听着,你也别想外面的事了,我还听说一件你们山里的事。”
楚凡:“什么?”
“嫂子好像在给你们家小鸡崽物色新的师父。”
提起余夕,楚凡有些扭捏:“你不要当她的面这么叫。”
“你还没跟她说你其实是只妖吗?”
“说不了。”
不敢说。
“她都快把那只小鸡妖当亲儿子了,瞧着挺喜欢妖族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当初把那群狐妖赶下山时,楚凡追着顺止问了好几天余夕到底有没有找一个狐妖当师娘的意思,顺止当时说:“没有啊,师父说人妖殊途。”
再过个一二百年,余夕的魂魄适应了新身体,甚至结出新的魂核,便不会有人认得出这是当年那个差点飞升的第一仙首。
怎么能和一只黄鼠狼当家人呢。
楚凡想得心烦意乱,甚至拿穿越之前的自己将心比心地想,要是自己什么都有过的无忧无虑,会不会接受一只土黄色尾巴断半截的黄鼠狼。
刚想个开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越想越觉得灰心,临走时机械地问她最后找了谁来,也没听清耙子的回答。
他回到山上时,看见顺止愁眉苦脸地坐在山门口的台阶上,小鸡妖看到他,尖嘴张张合合,一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模样。
楚凡:“下巴脱臼了?”
“没有!”顺止一下子站起来,把自己的下巴展示给他看,“好着呢!”
说完又颓废地坐在地上,哭丧着脸:“师父找了一只麒麟和水凤来给我当老师,上午师父去后山钓鱼,我看见那只麒麟喷一口火把我屋房梁烧了,水凤怕赔钱,说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整个房子都烧了,等师父回来就说那里原本就没有房子。”
想到那座已经变成一堆灰烬的房子,里面还有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零花钱,又想到自己明明目睹了事件现场,却因为鸡爪拧不过凤爪,只敢偷偷跑出来坐山门上哭,顿时觉得自己又可怜又窝囊。
小鸡妖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我要找师父把他们都赶走呜呜呜呜……”
余夕上哪儿找来的这种级别瑞兽?
楚凡嘴角微抽,胡乱揉了揉顺止的鸡窝头:“我帮你赶走他们。”
顺止瞪大眼睛:“不用等师父回来吗?”
“不用。”
再不赶紧回去他晚上就得跟小鸡崽一起睡泥地。
顺止两眼放光,第一次由衷地觉得这个凶巴巴的师伯是个好人,单方面原谅了此人当初揪着他的尾巴往锅里塞的恶劣行为。
他伸手感激地拉住师伯衣角,小声问:“没有屋子住的话,我晚上是不是可以和师父一起睡?”
楚凡不走了。
顺止:?
“突然觉得人毕竟是你师父请来的,不和她打声招呼就把人赶走太没礼貌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顺止气急:“大坏蛋!”
“那只麒麟用什么火烧的房子,凡火、普通妖火还是三味真火?”
“你是超级大坏蛋!!!“
山上确实被这俩新来的瑞兽折腾得够呛,不仅烧了房子,还把余夕亲手栽种修剪的庭院踩得东倒西歪,楚凡进院子的时候,他们正讨论如何把整个院子清空还不被发现。
楚凡敛去他和顺止的周身气息,不动声色地观测了一会儿,那只麒麟赤发金睛,化出的人形颇有些俊逸出尘之姿,但言语粗俗,不像离修士近的妖族。
旁边的水凤修为凝实,能感受到她体内似有灵汐波动,这种级别的大妖化形竟然一塌糊涂,潦草地化出个细眼阔眉,大饼脸,甚至脸上还有没隐去的蓝羽和水波纹,说起话来五官起起伏伏,甚是诡异。
她抬手比划要把院子里的树挪去哪儿时,露出了手臂上的鱼纹印。
是北冥的妖。
楚凡按住蠢蠢欲动的小鸡妖,悄然催动妖丹。
妖力波动引起了麒麟的警觉,在楚凡近身时迅速后撤,挡在水凤面前,大喝道:“恁是谁?!”
“这座山的另一个山主。”
楚凡抖抖衣袖,不再隐藏实力,磅礴的妖力倾泻而出,周围顿时狂风大作,压得两只瑞兽站不起身。
毕竟当过几十年的联部领主,此刻威严也不减当年,楚凡露出一个略带威胁意味的微笑:“你们这是要把我家搬到哪儿去?北冥?还是南淮?”
“误会误会。”水凤连忙说,“我们俩已经不算北冥的妖了。”
麒麟补充:“也不是南淮的妖,俺们是逃出来滴。”
经过一番解释,楚凡才明白他们是北冥送亲车队里的妖,算是在北冥犯了错,受刑流放过来的,北冥君确实想恶心南无念,送过来的甚至不是契妖,而是一个从孤山野坟里刨出来,锁上数百道压胜咒链的骨灰盒。
“那个骨灰盒实在邪门,最先把盒子挖出来的大妖,第二天就失心疯了,把自己的身体拧得像麻花一样,磨盘似的吊在房梁上,死的时候脸上竟然还挂着笑。后来骨灰盒交到北冥君手中,不知道君主从咒链上看见了什么,抱着盒子把自己锁进屋内,一百多天都没出来。”
“听说出来时他抱着那只多封了数十道术的骨灰盒,阴恻恻地说要给南秃驴一个惊喜。”
麒麟说:”那盒子就是俺俩驮的,明明是鼻噶大的小盒,灌了铅一样死沉死沉,大半夜趴边上总感觉有人在俺耳边叹气,吹凉风。”
水凤反驳道:“不是叹气,是歌声,很轻很轻,像小时候妈妈唱的童谣。”
“补兑吧,那嗓门跟卡了二百年老痰似的,恁妈唱歌这么难听吗?”
“恁妈才卡老痰!恁妈唱歌才难听!”
两只瑞兽正争论不休时,余夕背着鱼篓回来了,摸着脑袋边走边嘟囔:“好端端的突然刮了一阵邪风,把我的太阳帽都吹丢了。”
楚凡有点心虚。
余夕进门后“咦”了一声,问:“我那棵桃树呢?”
又走几步。
“我那棵柿子树呢?”
环顾四周,挠挠头,又问:“这院子之前就是这么空吗?”
两只瑞兽相互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了头。
顺止一边抹眼泪一边跑过去抱住师父的胳膊,摇晃着告另外仨人的状:“是他们俩烧了院子,还有师伯,他要烧你的房子!”
楚凡急了:“你说话要讲证据,我明明是要……”
余夕:“要干什么?”
楚凡更心虚了:“没事,没事。”
“折价报损的事等会儿再说,你先帮我看个东西。”
余夕从鱼篓里掏出个灰扑扑的木盒子。
麒麟和水凤好奇地凑上来,看清是什么后直接吓出了原形,跌坐在地。
”链、链、链子呢?锁、锁……”
楚凡拦住顺止伸上来的手,神情复杂地问:“这是谁给你的?”
余夕:“两只没见过的小妖,说是他们俩路上弄丢的东西。里面像是一整块紫水晶,我打开的时候没拿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哎,你俩这东西比我的院子值钱吗?”
俩瑞兽吓破了胆,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