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破木盒竟然把他们吓成这样,余夕怀疑楚凡刚刚给他们讲了鬼故事,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了些审视。
“真没什么特别的啊,这紫水晶还是个镜面的,要是没碎的话应该比铜镜好用多了——我打开你们看看?”
话还没说完,麒麟大叫一声跳到水凤背上,他的原形过于庞大,跳上去蹭掉了好几根羽毛,水凤也没空骂他,张开翅膀载着麒麟,跌跌撞撞向后山飞去。
楚凡抓起手边看愣神的顺止向还没飞远的水凤一抛,小鸡崽没来得及嚎一声,就淹没在麒麟茂密的毛发里。
扔完拍拍手,满意道:“好了,现在再打开吧。”
余夕打开了盒子。
在余夕的视角里,镜面镜碎成了大小不均的七部分,奇怪的是,无论多么刁钻的角度看向镜面,碎掉的每个部分能完整照出她的脸。
细看下,每张脸都有细小的不同,在盯着镜中脸看时,余夕总觉得镜里的人在看着她。
余夕感到后脊发凉。
“这镜面有古怪。”
楚凡:“不是镜面有古怪,是这个盒子有问题。你看到的紫水晶是什么样的?”
“紫水晶碎掉的镜面上有很多张我的脸,像我,但不是我。”
“你试试把碎掉的部分拿出来一块。”
余夕掰下一块水晶,拿在手上。
原本全神贯注的楚凡突然干呕了起来,连连摆手示意她把碎块放回去。
“怎么了?”余夕放回碎块,关上盒子。
楚凡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你打开盒子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是一颗人族头骨,刚才你说拿出了一小块水晶,而我看你手上是一颗带血管的眼珠子,拿出后盒子里的头骨长出了……”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忽然止住。
余夕追问:“长出了什么?脸吗?是谁?”
楚凡摇摇头,喃喃道:“不是脸、不是脸。”
是黄色的毛发。
和他黄鼠狼原形头上的毛一模一样。
余夕催促:“你说呀!是什么?”
“人族头骨变成了一颗黄鼠狼的脑袋。”
接着他告诉了余夕木盒的来历。
余夕照他形容的样子想象了一下,恶心得“咦呀”一声,安慰道:“好歹是只黄鼠狼,要是人脸岂不是更恐怖?这盒子怪渗人的,不如在后山找个空地埋回去吧。不过你说前面的妖反应那么大,我打开了怎么没事?”
楚凡还在想为什么他会看到自己的头,注意力有些松懈,顺嘴说:“可能这是针对妖族的幻境,你不是妖,所以就……”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余夕的反应。
余夕正捧着盒子研究上面的纹路,似乎没注意到他话中深意。
“水纹、云纹,这个像是——百兽聚餐纹?哎,你看这长耳朵的,是不是在啃胡萝卜的兔子?”
楚凡松了一口气,凑过去:“是老鼠吧,后面还有尾巴。”
“这是磕碰出的划痕吧。”
余夕把盒子递给他,趁着他仔细研究到底是兔还是鼠时,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其实她听到了楚凡前面说的话,也看见了他劫后余生般的小动作,楚凡是一只妖,她很早就发现了。
从清涯山逃出来的路上食物短缺,他能在不用借助灵力的情况下,徒手用石子打死奔跑的野兔,吃饭的时候总是弓着背,吃两口就会抬头左右张望,不像人类戒备时的状态。
那时她就已经起疑了。
来锅盖山的第二年养了顺止,她发现楚凡明显不喜欢这小鸡孩,反倒对他格外关注,不止是顺止,他似乎对所有禽类都关注,林子深处有麻雀踩下树枝飞走,他的眼神都能精准捕捉到具体方位。
余夕回想了一下,没错,他看向顺止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锐利,不同于长辈对晚辈那种怒其不争的严厉,更像她看见枝头上缀着颗又红又大的果子,但树长在崖边,树枝长的太远,只能看着却够不到。
楚凡是一只妖,她很早就发现了,但也确实和她来自同一个时空,他甚至记得穿越前的热点事件。
只是,那些热点事件虽然轰动一时,在余夕的记忆里却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山下灰狼来山门接小狼的时候,经常夸她和其他仙修不一样,一点也不歧视妖。
灰狼人憨厚老实,脑子笨,同一句说多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比如问她养了顺止这种禽类动物,以后想不想再养一只爬行动物。
像猫猫狗狗,黄鼠狼什么的。
根据这些年从楚凡这里套出的话,他穿越时大概二十三岁,还在读研,也许家境还不错,但绝不是有三十七套别墅那么夸张,如果他没有穿越,过几年会赶上新的风口,最后在一家知名外企当区域副总裁。
现在的楚凡像进了几年现代社会的野人,余夕能感觉出来他在努力纠正异常动作,但松懈时还是会显露出来。
楚凡研究半天那只像老鼠的兔子,得出新的结论:“也可能是一只袋鼠,它胸口的不是胡萝卜,而是育儿袋。”
余夕很吃惊:“这个世界还有袋鼠?”
“没见过,但除了咱俩,至少还有过一个穿越者——上一个余清潇。”
余夕在识海中打开系统记事本,写下:区别5、富有想象力。
前面四条分别是:呆、幼稚、不挑食、爱吹牛,每写出一条新旧楚凡的不同,系统会冒出奖励积分,前面四条都给了积分,唯独这一条没有。
余夕若有所思:“保不齐真是她画的。”
识海中的系统跳出一条对话框:禁止卡BUG,警告一次。
光警告不说惩罚,那就是没有惩罚,余夕直接忽视了这条警告,划掉了记事本中的第五条,视线移出识海,对着那只袋鼠评价道:“这袋鼠画得可真难看,丑得跟其他都不像一个图层,其他的纹不会是别人代笔吧?”
楚凡附和:“保不齐。”
系统对话框默默地消失了。
这系统色厉内荏,是个穷光蛋,那个积分商城里孤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小瓶,写着“续命丹”,还是一次性的。
这瓶丹药就是她穿越的目标。
余夕把盒子递给楚凡,转身向后山走去:“能研究的都研究完了,还是找个地方把这邪门东西埋起来吧。”
楚凡没接:“你来埋吧,麒麟把后山也烧了,顺止快被烤熟了,我去把它带回来。”
说完腾空而起,像颗导弹似的扎进后山。
余夕踮起脚瞧见后山冒起的浓烟,心道让黄鼠狼去救鸡,顺止回来不会就剩一把鸡毛了吧?
还是跟去看看吧。
她收起盒子,快步向后山跑去。
麒麟的妖火不是三昧真火,有水凤及时浇水,火势只是烧倒了小范围的几棵树,但可怜的顺止腿短,还没来得及从他背上跳下去,就被烧成了小秃鸡。
余夕找到他们的时候,麒麟被楚凡揪着耳朵,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看见余夕,脑袋使劲往旁边缩,嘟囔:“俺真只是喘了口气。”
顺止正奋力啄着楚凡的裤腿,边啄边叫:“你就是故意的!水凤都把我从火里捞出来了,你还要来揪我的尾巴!一揪尾巴上的毛全掉了!你还我尾巴还我尾巴还我尾巴!”
没见过这么恩将仇报的傻鸡,要不是自己及时揪那一下,这傻孩子说不定就被水凤囫囵吞进肚里了,毕竟这俩瑞兽惹祸后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毁尸灭迹,在北冥那个歧视人族,妖族横着走的地界,能被北冥君那个蠢货丢出去的,只能是比他还蠢的妖。
要不是闻到了余夕越来越近的气息,楚凡真想把这傻鸡一脚踢开。
他剜了一眼旁边的水凤,后者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心虚地劝顺止:“没事没事,姐姐给你找最好的生毛剂,两天内保你的尾巴重新长出来。”
“顺止,来。”
顺止化出原形,委委屈屈地跑过来,扎进余夕怀里,被她抱到肩膀上。
小鸡有了依仗,趾高气扬地冲后面的师伯吐舌头。
余夕看楚凡的脸都气红了,再看一眼旁边心虚到不敢对视,跟麒麟缩在一起的水凤,觉得这黄鼠狼实在是被冤枉得不轻,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她想起识海里的记事本,默念了几十声“区别记得区别”,心一横,从更伤人的话里挑了句最柔和的:“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说完后她也不敢再看楚凡的脸色,带着小鸡转身往回走。
被溺爱的顺止更得意了,傲娇地回头看了一眼。
楚凡原本被气胀红地脸色,现在阴沉得吓人。
小怂鸡立马又缩了回去,忧心忡忡地凑在师父耳边央求:“晚饭师父可以下厨吗?我怕师伯在饭菜里下泻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进楚凡的耳朵里。
余夕轻轻说了声“好”。
识海中系统慷慨地奖励了相当于5条区别的积分,数值往上暴涨了100。
后面的水凤看见楚凡憋到通红的眼眶,终于意识到自己叼出顺止时的那一仰头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我出去吃。”丢下一句话,楚凡连飞都没飞,念了段锁地千里术便消失在原地。
他走后四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麒麟和水凤犹豫着想要和余夕解释,却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捆仙索。
“山主……”
余夕把顺止护在手心,慢悠悠开口:“你认识我。”
这是个陈述句,麒麟满脸疑惑,不明白她这个“你”指的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然两眼一瞪,表情扭曲起来,像是瞬间被抽去了生机,整个兽迅速枯萎下去。
“水凤”嘴角弯出诡异的弧度:“那你认识我吗?”
余夕穿越后很少接触外界,也没有原主的记忆,知道的名字只有常来接孩子的那几只大妖,以及楚凡讲过参与围剿清涯山的那几位内讧的仙首。
于是她从里面蒙了个最难模仿的:“谢君为。”
“水凤”重新化出一个男相,赞许道:“你很聪明。”
余夕:“他不长这样,你即使没见过他,难道没有听过他身为一个魔,竟能长得仙风道骨,姿容绝世吗?而且——”
她上去敲了敲捆仙索:“附近没什么有出息的仙修,和妖也没有矛盾。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东西放库房里实在没用,闲来无事把它改了改,还剩下鬼和魔,你猜现在是捆什么的?”
“水凤”噎了噎。
这只来路不明的东西,把自己的气息藏得滴水不漏,演傻子也演得极像,上山后没露出半点马脚,甚至连楚凡都没有对它起疑,怕是个难缠的。
捆仙索原本是大妖们拿来交学费的,改造后由捆人族有灵实体变成捆人族有灵虚质,也就是捆鬼的,能捆的极限强度和原来一般无二。
想必是撑不了多久。
幸好楚凡被气走了。
余夕将顺止放在地上,“水凤”意识到不对,立刻释放鬼域,挣脱身上束缚,但终究慢了一步,原本覆盖全山的护罩转瞬便聚拢到咫尺间,将里面只有她和恶鬼套在里面。
余夕听见顺止扒在护罩上不要命的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剩两根毛的脑袋被这么一哭,像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外面的小鸡被这一笑忽悠住,以为师父还有后手,呆呆地看着她。
从捡回顺止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年,于人而言还不够上个初中,在妖漫长的生命里,更是弹指一挥间,即使今天他难过得睡不着觉,过几年也许就不记得了。
余清潇这具开过天门的神躯,虽然修为尽失,只是丧失了攻击力,躯体经过十几次寿限大关和数百年高浓度灵汐冲刷,防御强度上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对方能白日开鬼域,境界至少到了鬼灵、杰、帝、圣中的鬼圣级别,修为上约等于一个北冥君那样能在一方登基的妖君。
围剿清涯山的时候鬼圣们去了,现在又闻着味摸过来,它们到底和原主有什么仇?
“鬼圣狱秽,当人的时候是个贪官,被余清潇抄了家。”
这东西还怪记仇的,都当上鬼圣了,还惦记着上辈子那仨瓜俩枣。
这是余夕穿越后第一次听见系统说话,声音空灵飘渺,似近似远,男女不明,比对面的狱秽还像个鬼。
余夕集中注意,全力调动这具身体能展开的所有防御,一旦对方有入侵她识海的苗头——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就看见对面的鬼东西又换了张脸。
“人总有这么一天的,余夕,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狱秽顶着那张和楚凡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发出“咯咯咯”地笑声:“嘻嘻,两个短命鬼。”
前世的记忆被鬼圣从识海底部刨出,走马灯似的展露在余夕的面前。
三年间新建立的理智在这句话中彻底决堤,系统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也不管暴露不暴露身份的问题了,厉声喝道:“住手!”
余夕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一块又一块砸下来的钢筋水泥,满手满脸的血,和逐渐冰冷静止的胸膛,狱秽在撕扯她的魂魄,想要把这具神躯占为己有。
被剥离的感知让余夕错把雷声当成了战机尾翼的轰鸣声。
那天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休息日。
前世吊着没死的那一口气在这一刻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身体在鬼域中寸寸撕裂,她却只觉得痛快,这副神躯极力抗拒新的魂魄,纵容余夕的恨意蔓延,最终形成一颗新的魂核。
一颗约束为“杀无赦”的魂核。
身体还在抢夺阶段,这颗魂核并没有识别到哪个才是它的主魂,于是根据约束对双方发出无差别的攻击。
余夕听见先被命中的狱秽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狞笑着说:“嘻嘻,现在也是两个短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