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一千三百六十七年，清涯宗主余清潇因灵汐紊乱入魔，其弟子谢君为当机立断，大义灭亲，才使整个灵界免遭战祸。”
因为学费是按课时交的，时间就是金钱，原本一句话的故事硬生生被余夕编成了长篇小说，语速要多慢有多慢，堂下人形都没化明白的二十几只小妖们听得东倒西歪，唯一一个老老实实坐着的，还是个没交过钱，在山上蹭吃蹭喝的尖嘴鸡妖。
小鸡妖原本是楚凡前年从山下捉来炖汤喝的，捉来的时候还是只胖乎乎的大肥鸡，到山上都准备拔毛下锅了，一道天雷劈下来，大肥鸡竟然晃晃悠悠的化形了。
而且那么肥的鸡竟然就那么一小点修为，化出的人形又瘦又小。
按理说楚凡当了八百多年的黄鼠狼，这种情况也不是没见过，化形的鸡可以在化形黄鼠狼的食谱上，直接闭着眼丢锅里也算符合食物链的道德标准。
没吃的主要原因是去后山摘果子的余夕恰好回来了，看见他手里挣扎的小孩，叹了句“可怜的娃”。
楚凡知道这鸡是彻底吃不成了。
余夕好像还不知道他是只黄鼠狼。
没办法，楚凡眼睁睁看着小鸡妖从炖汤食材，摇身一变成为锅盖宗的大弟子，还得了个美味的名字：顺止。
这名字是楚凡起的，余夕听到的说法是“顺遂至止”，是希望他一辈子顺遂平安的意思，但叫起来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顺止恭恭敬敬地喊余夕师父，半死不拉活地喊他师伯。
楚凡气得冒烟。
暗搓搓琢磨着哪天趁余夕不在家，给这锅盖宗唯一的关门大弟子扣个锅盖“毕业”喽。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机会。
顺止边听边用石子划书皮做笔记，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黄鼠狼师伯的口水快流地上了，仍自顾自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皱着眉头问：“师父，灵息是半流体，流速很慢，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怎么会紊乱呢？”
“灵汐和灵息不同。”
余夕毛笔沾水，在石板墙上写这两个词。
“灵息指的是自然产生，尚未被灵体吸收的能量状态，灵汐则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体内能量在识海中重新规划，形成类似自然的运转规则，一旦内部识海沦陷，这套规则将会重新回到流窜状态，轻则入魔，重则直接毙命。”
顺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坐一会儿开始好奇没有一定境界能不能产生灵汐，他盘腿想象自己是一位无所不能的强者。
小鸡妖对修炼的理解很浅薄，还停留在主观唯心的阶段。这和余夕这个半吊子修士时不时瞎讲有很大的关系，她说自然界的灵息能量总会被能量阈值高的人吸引，又总说让顺止每天开开心心健康自信，做高能量的人，穿越后和穿越前的东西杂糅在一起，让顺止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主要责任还是在楚凡，余夕自己的魂核碎了修炼不了，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理论一半还是楚凡平常念叨的，她对修炼一知半解也正常，楚凡自己琢磨了八百多年，虽然天赋有限，但胜在活得久，修为上也能混到个中上游。
顺止不爱搭理他，所以主动没问过他，楚凡不说是因为这小孩瞎琢磨的时候话少，不会凑到他和余夕面前叽叽喳喳。
走些弯路就走些弯路了。
太阳下山，小妖们的家长来接孩子回家，顺便提着米面粮油、水果糕点以及一些名贵的宝石灵石当每日学费。
锅盖山地势不高不低，位于东荒散修与第二十七妖部之间的交汇处，因山体圆润，形似锅盖而得名。大半个山在妖部界内，修士和妖部常有摩擦，原本是个冲突不断的乱地方。
当年余夕他们俩老乡见老乡，迅速达成荣辱与共的协议，楚凡用了两张皮毛和半身修为李代桃僵，营造他和余夕已死的假象，他们则趁乱逃至东荒边境。
余夕继承了余清潇的壳子，虽然没了魂核和剑核，凝不了灵力，但壳子自保机制却仍是顶尖的，护身罩大到能轻松笼罩整个锅盖山，即使是四方仙首和三十二妖首都来了也破不开。
他们找了块石板搭成山门，余夕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锅盖宗”三个字。
仙门里最小最没底蕴的宗门就这样悄然诞生了。
周边的土著大妖们没有通天的本事，见不到曾经叱咤风云的清涯剑仙余清潇，并不知道余夕的身份。
大妖们在余夕二人刚来时集火攻打过一次，连山门上的灰都没打下来，觉得二人是来隐居的世外高人，于是立刻投诚服软，送钱送地送美貌妖狐。
地是锅盖山的后山，被余夕收下一块罩了起来，钱也没客气，全部收进口袋。
至于美貌妖狐，由于他/她们常常在院子里搔首弄姿，学凡间附庸风雅，天天软绵绵地站在廊里吟诗作赋，唱些情意绵绵的曲子，余夕觉得他们有意思，时常还会拿些栗子糕和酥糖给他们。
狐妖们也喜欢围着余夕吹彩虹屁，说她的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像春日清潭一般含蓄温柔。
余清潇的壳子确实好看，却是眉眼如峰，高鼻薄唇的凌厉面容，和余夕的本相有七八分的相似，差那一二分便在气质上。
那双习惯了俯视人、清冽如刀的瑞凤眼，到了余夕这里，便成了圆润多情的桃花目。
这双眼睛很招狐妖们喜欢。
他们很爱逗余夕开心，她一笑，原本稍显清冷的面容便如春水般化开，柔美得不能再柔美，有些女妖盛赞她若是修习媚术，定能成为一方仙首。
相比之下，狐妖们对顺止也算热情，男妖们说他天赋高，将来必成大器，女妖们夸他化形术学的好，凑过来把他化不去的尖嘴点下去，热风扑在脸上，惹得小孩双颊绯红，不敢看向她们。
对楚凡就算是冷淡了。
他们不喜欢楚凡这种眼眶深邃，棱角分明的浓颜相，而且他生的挺拔健壮，严重偏离狐妖弱柳扶风，柔和唯美的审美，觉得他有暴力倾向，再加上看向他们的眼神不怎么友善，以及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便更不讨喜了。
正好楚凡也不喜欢这群狐妖。
原本他只是觉得这群妖精烦，不在他眼前晃悠倒是没什么影响，直到某天顺止拿着一支玫瑰花，蹦蹦哒哒的找他显摆，说自己马上就有师娘了。
楚凡：“你师父是女的，你哪儿来的师娘？”
顺止理直气壮：“男师娘也是师娘！”
说完还掰手指数了数：“而且送花的也不止青野兄弟，还有红尾姐姐、兰蓝姐姐……嗯，她们是女的，可以当师娘！”
于是第二天，一院子的美貌妖狐就被楚凡以扰民为由乱棍打了下山去。
但也因此阴差阳错，让大妖们更相信他们是品行高洁的世外高人。
大妖们开始把孩子送来，一是家里妖手有限，都忙着打架和赚钱，没空管孩子，二是他们信任二人的人品，觉得他们跟其他两面三刀的仙修不一样，把孩子放在这里足够安全，没有后顾之忧。
久而久之，余夕在山门旁又立了一个小山门，写了一块新牌子——锅盖山第一小学。
小学里实际只有顺止在认真上学，对于其他小妖而言就是托儿所，上午在院子里玩“三十二妖部瓜分清涯山”，下午在教室里睡觉。
小妖们不爱和顺止玩，杂毛小鸡没妖部背景没家族血统，没什么见识，连“瓜分清涯”的游戏都不会玩，没有共同话题。但碍于他是山主们捡回来的，算山上半个少主，不得不给点面子。
于是每次都让顺止拿个锤子，演同样不合群的北冥君。
不过顺止粗神经，每次都玩得很开心。
只是演北冥君时学了不少脏话，被余夕严厉训斥了，原本顺止没意识到说脏话是一件多严重的事，觉得说的时候还蛮有气势，玩起来依旧偷偷摸摸的说。
直到楚凡不怀好意地教了他几个更难听的新词，才引起小鸡妖的警觉，和小伙伴们问出了这些词的意思后就再也没说过脏话。
楚凡不死心还想再教他几个，被正直的小鸡妖告状到了余夕面前，于是孩子前面学的和后面学的加一块合成一口大黑锅，扣在楚凡脑袋上。
喜提扫厕所两个月。
普通妖族的孩子多，能活到化形的却极少，即使父母血脉纯粹高贵，生出来的孩子也大多只是没开智或半开智的普通灵兽，开了智并且花重金送进锅盖山的，在家里必定是当眼珠子一样宝贝。
每次大妖来接孩子，楚凡总是长吁短叹的。
今天送走了小妖们，他又坐在石墩上叹气，余夕忍住不问他：“你不会是想家了吧？你穿越之前也是富二代？”
“是啊，家里海内外有三十七套别墅，六十多辆超跑，每周换着开，一年不重样。”
余夕全当他放屁。
楚凡：“你不想家吗？”
余夕：“我没家。”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余夕思索片刻，接着说：“对于我来说，现在的生活比以前要稳定得多，至少不用为了明天吃什么发愁。”
楚凡没再说话。
顺止哼着歌从山上跑下来时，没注意两人有些微妙的气氛，他一手揪着一条肥鱼，隔着大老远喊：“师父！我抓到好大一条鲫鱼！还有鲈鱼！晚上我们有烤鱼吃啦！”
“好啊，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捡些干柴。”余夕高声回应他。
楚凡笑道：“反正回去都是没影的事，现在上班种菜摸鱼养小孩，也是不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