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记得二百年前那次神陨，那是他第二次见到余清潇。
清涯山下，四方仙门、十六鬼役、三十二妖部以及清涯本宗内外门弟子，列六十四阵，各派各族精英齐齐祭出本命法器，死死地盯着山顶浮岛。
整个灵界从来没有过这样团结的时刻。
却无一个人敢踏进山界。
浮岛上骤雨骤雪，雷电交加，万年未开的天门像破皮球一样泄着黑气，没看见传说中驻守天门的十万天兵，没看见遍地霞光，只能看见浑浊的乌云堆在门口。
阴沉得吓人。
神极九境的清涯掌门余清潇在飞升前一刻入魔了。
天雷从门内劈出，连雨雪都停了一瞬，那道雷势如破竹地砸向山顶浮岛，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掀起来。
是天雷哑火了。
记载里，哪怕是万年前飞升的九境天神，也历经了整整三千年才到达神极九境，又过两千四百年才功德圆满。
余清潇在七百多岁时就到了这至高之境。
但灵界并不喜欢她。
原本人族修士分为器修和仙修，器修的灵力通过体外器核运转，仙修的灵力通过体内魂核运转，余清潇是绝无仅有的一体双核，一剑核一魂核，修炼方式也是闻所未闻。
她的魂核通过不断吞噬周边一切灵气，见她一面都是按秒折修为。
她的剑核通过吸食有灵者阳寿来增加灵力。
余清潇的修炼方式比那群没人性的魔修还要丧尽天良。
听说她修炼早年参与斩魔行动立下的赫赫战功，其实是黑吃黑，现在魔窟那一片的地头蛇都听她的。
但她毕竟修为太高，也没有破坏仙修筑核时定下的“约束”，没人敢把她归到魔修，人们只盼着她赶紧飞升或是死了，她吞噬过的浩瀚能量才会重新进入灵界的自然循环。
所谓一神落万神生。
楚凡作为“无名小仙”，混在六十四阵的后排。
八百多年前，他还在当黄鼠狼的时候，十三岁的余清潇给他上供过一只熏鸡。
一只肥得流油的熏鸡。
凡境的大荒年里，人比鬼可怕，没人给一只干瘪的黄大仙上供，尚未化出人形的楚凡早已饿的奄奄一息。
余清潇把熏鸡丢过来时，他立刻扑了过去，全然没注意当时那个小女孩向他许下了怎样的愿望。
因为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以后被天罚劈死也比现在饿死强。
山顶浮岛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剑芒，是余清潇的本命剑泣鬼，一剑斩下去，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中多出几条草绳似的东西，从半空中软绵绵地坠下来。
“是天梯！”
阵中领头的长老激动地说。
楚凡所在的阵区都是清涯山外门弟子，这样好的东西落在自己院子里，哪怕是能摆出来每天闻一闻也会对修炼大有助益。
楚凡眼神微动，身形一闪，留下一个有形无质的影子在队伍中，本体则趁乱迅速靠近山界。
“那只小妖疯了么？”
楚凡虽实力不俗，也还没到与灵界的四方仙首比肩的境界，南淮掌门南无念手指捻过佛珠，佛珠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奇怪的是，山界并没有阻拦楚凡。
南无念脸色一沉，喝道：“不好！他身上有余清潇的传承！不要让他上去！”
其他阵区闻言忙催动灵力，开始启动阵法。
“谢君为呢！都乱成这样了他怎么还不露面？”北冥君边叫边抡起锤子，原地砸出个直径三百余米的深坑。
南无念瞥了他一眼，露出悲悯的神情，大概是为北冥妖修们的前程担忧。
他身侧的大弟子指着北冥君骂道：“我看你是想见你们的北冥老螃蟹祖宗了！收拾收拾把你和你手下这群骑鱼的矮冬瓜一起找个锅炖了吧！你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正在上面陪他的好师父历劫呢吗？谢君为自己就是魔窟里爬出来的，保不齐现在就是他想带师父回老家呢！”
“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他喊过来守阵的！你以为老子是来……不对，你们难道是来灭口的？”
“好啊！原来你是内鬼！”
“少他娘的废话！吃老子一锤！”
北冥和南淮小范围打了起来，虽然叫骂声惊天动地的高，但打架终究吃了人少的亏，难以改变战局。
六十四阵在南无念的指挥下终于动了，凝结整个灵界全力一击的目标不是上方历天劫的新神祇，而是楚凡这只小黄鼠狼。
楚凡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过什么传承，听到南无念喊得这一嗓子，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紧接着身后炽热的灵力球便追了上来。
他顾不得思考，求生本能让他不惜自燃修为和寿元加速，更快向山顶靠去，要是靠近那位神祇的自保区域，说不定还有机会凭借传承得到她的庇护。
楚凡原本只是想要一截天梯。
穿越前的记忆总是会在梦中提醒他，人可以在亲族的庇护下活得无忧无虑，不用为随时可能被一巴掌拍死，或被抓去炼成妖丹而担惊受怕，到处逃窜。
要是能得到一截天梯，说不定有办法在梦境中搭出回家的路。
但比六十四阵聚灵球更先到的是泣鬼剑的剑芒。
余清潇本体已经濒临崩溃，泣鬼剑的攻击是楚凡突破最近防线时触发的本命剑自保机制。
楚凡这时才明白过来，怎么可能有传承落在自己这个无家无族的流浪者身上，只是那串佛珠算出了他进入山界的目标，南无念拿他当做动手的契机，来试探山顶状态。
楚凡感觉到腰间先是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疼，原本早已模糊的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好久没吃过油焖鸡了。
死后会穿越回去吗？
下一道剑芒已经近至眼前，他闭上眼。
但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伤害。
他像一块烂泥一样被摔在地上，看见山顶浮岛依旧绿树葱郁。正殿旁那棵海棠树开得正艳，大簇的花朵压弯了枝头。
这里看不出半分受过摧残的样子，清涯宗开山始祖的雕像静静地伫立在中央，他生前应该是个左撇子，雕像左手执杖右手持书，封面上写着“护黎民”。
打开的书页上躺着一个站着一个。
血色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他隐约看见其中站着的白衣人蹲下身，想要伸手触摸倒在眼前的人，要接近时又是一道剑芒飞出，白衣人从容跳起躲过，轻飘飘地落在楚凡旁边。
被剑芒刮落的外衫刚好覆上楚凡的眼睛。
山顶总共就两个人，余清潇入魔，估计已经死了，站着这个必定是谢君为了。
楚凡想，反正也活不成了，是谁都没什么好怕的，于是讥讽道：“久闻清涯双璧情谊深厚，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当年余清潇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天生魔魂的谢君为做关门弟子，为他洗髓换骨，与他并肩称为清涯双杰。
如今离谢君为种下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向余清潇求婚，也才不过半年。
最后余清潇即使身死魂灭，燃尽魂核也要阻止谢君为靠近。
到了能开天门降天梯这一步，便不再有过不去的难关，这个时候还能落到这般境地的，无疑是遭到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刺。
“她是个没什么情调的人，不喜欢中看不中用的花，她养的千年冰莲和凡人冬天养大葱没什么区别，长出来新的花瓣就掰下来炖汤喝，再长再掰。她喜欢吃青杏，在杏树开花的季节，她经常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会有多少朵花能结果。她嫌海棠果涩口，自然也对海棠花没有兴趣。”
楚凡明白了，谢君为这是说现在的余清潇并不是本尊，是个穿越者。
“她说过即使有一天回去了，也会带我一起走，她是个骗子。”
哦，原本的余清潇也是个穿越者。
楚凡听得心烦，两眼一闭开始后悔刚刚为啥要多句嘴。
“这个人想带着她的身体回去，我不想让她走，即使只是一具空壳。”
地上的楚凡呼吸越来越弱，因为妖力溃散难以维持人形，头顶开始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兽毛，谢君为轻叹一声，忽然瞥见他脖颈处一抹鲜艳的莲纹。
很小很细的赤金纹路，差点淹没在暗红色的血迹里。
谢君为饶有兴致地眯起眼。
在楚凡断气的前一刻，谢君为将袖中一颗妖丹的修为渡给他。
等到楚凡醒过来时，谢君为早已消失不见，留下的愈伤蓝火点燃了覆在他眼睛上的白布，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被剑芒斩断的双腿也重新长了出来。
谢君为在他脑内识海中留下一句话：“她恐高，我借你一命，你去把她带下来。”
楚凡抬头，本该咽气的“余清潇”正奋力扒着雕塑的大拇指，双腿极力挣扎想要爬上去。
他站起身，疑惑地走到雕像下，想看清这到底是人是鬼。
蹬累了还没蹬上去的“余清潇”早就注意到他走过来，但没想到这人竟然站了好几分钟都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反倒一脸见了鬼似的盯着她，她无奈地说：“大哥，帮忙报个勾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