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没有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将他从噩梦中惊醒,没有那些恐怖的动物面具将他包围,世界是安静的。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一缕带着尘埃颗粒的、柔和的晨光。他甚至能听到窗外几个街区外,教堂传来的、悠远的钟声。
这种感觉……是“平静”。
一个几乎快要从他人生词典里被剔除的词汇。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止痛药,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闭上眼,仔细地感受了一下,那片盘踞在他大脑皮层、如同顽固租客般的疼痛区域,此刻竟然空空如也,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停火。
他洗漱完毕,换上衣服,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依旧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锐利,但眼底那层因长期睡眠不足而积攒的、如同薄雾般的青黑色,似乎淡去了不少。这让他那张过分冷硬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当他抵达FBI分部时,他那敏锐的副手杰克·莱利第一个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早上好,处长。”莱利递上一份文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伊莱亚斯从文件中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眸子扫了莱利一眼。莱利立刻闭上了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伊莱亚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向会议室,那背影似乎比往常要轻松几分。
莱利困惑地挠了挠头。那个能用气场把整个楼层的空气都冻结的“地狱君主”,今天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上午的案情分析会,是一场令人沮丧的、毫无进展的汇报
“处长,”法证科的主管一脸疲惫地指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我们对现场提取到的所有微量物证都进行了比对,包括那块泥水印里的尘土样本……结果是零。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能匹配进我们数据库的东西。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技术部门呢?”伊莱亚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是一样,先生。”技术科的负责人回答,“我们修复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凶手进入和离开的几分钟,画面都出现了高强度的、来源不明的电磁脉冲干扰。我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被拉长的人影。对方是个顶尖的电子对抗专家。”
伊莱亚斯沉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张范德比尔特的遗容照片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夜那家拉面馆。想起了那里的温暖蒸汽,和那个青年。他记得他垂下眼帘时,那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的、蝶翼般的阴影;记得他说话时,清冷的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记得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刚洗过的旧衣服在阳光下晒过的皂角香。
“处长?”莱利的声音将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您有什么指示?”
伊莱亚斯回过神,这才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正看着他。他心中闪过一丝恼火,恼火于自己这种前所未有的、不专业的失控。他将脑海中那张不合时宜的脸庞强行驱逐出去,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我们来看,”伊莱亚斯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他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上范德比尔特的尸体照片,“法医报告称,第一枪在小腿,非贯通伤,目的是使其丧失行动能力。第二枪,才是致命的行刑式射击。这说明了什么?”
他环视一圈,无人应答。
“这说明,凶手不只是想杀死他,更想审判他。他需要受害者在清醒、恐惧、无法反抗的状态下,迎接死亡。这是一种仪式,充满了愤怒和掌控欲。”
他切换屏幕,调出了案发公寓的3D模型。“再看这里。入口的门锁被专业工具撬开,手法是大师级的。大楼的安保系统被完美地绕过,说明凶手拥有顶级的技术支援和情报。但是,”他将画面放大到那个被打碎的古董花瓶,“他在潜入后,却犯下了这种几乎不可能的错误。然后是一场混乱的追逐,最后是近距离的搏斗和处决。”
伊莱亚斯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眸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位探员的脸。
“一个拥有顶级情报、能像幽灵一样潜入的刺客,却用一种最原始、最愤怒、最容易留下痕迹的方式来完成杀戮。各位,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副手莱利沉吟片刻,开口道:“处长,我看到了……矛盾。就好像是两个人共同犯下了这起案子。一个负责策划和潜入,另一个,负责杀戮。”
“没错,矛盾。”伊莱亚斯点头,“七起案件,七个不同的面具,七种截然不同的作案手法。有的受害者死于残忍的虐杀,有的死于冷静的毒杀。凶手的心理侧写横跨了‘冲动型暴力人格’到‘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整个光谱。但他们背后,却都共享着同一个完美的情报来源,并且都在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将画面定格在那张“日出”符号的特写上。
“我们不是在追捕一个杀手,甚至不是一个固定的团队。”伊莱-亚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判断,“我们在追捕一个‘幽灵’。一个能洞悉我们所有安保漏洞、能精准挑选出那些民怨极大的社会蛀虫、并且能将武器和信息,递到那些心中充满仇恨的普通人手里的……‘幽灵’。”
“他正在将普通人,变成怪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伊莱亚斯的话,为这系列案件定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恐惧的基调。
“散会。”伊莱亚斯下令,“莱利,留下。”
探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他和莱利两人。伊莱亚斯紧绷的肩膀,才有了瞬间的、不易察觉的放松。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怎么看?”他问。
“我认为您的判断是正确的,先生。”莱利说,“这个‘幽灵’……或者说这个组织,它的核心不是行动人员,而是那个能提供情报的主脑。我们之前的方向都错了,我们不该去追查那些面具杀手,而应该去查……他们是如何被‘选中’和‘激活’的。”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烟雾在玻璃上散开,将窗外城市的倒影弄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昨夜那家拉面馆。
想起了那个青年。
想起了他眼角那块刺眼的淤青。
一种荒谬的、毫无逻辑的联想,像藤蔓一样,从他思维的最深处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那个青年,会不会也是被“选中”的、潜在的“复仇者”之一?他那副脆弱的、仿佛被整个世界伤害过的样子……
“处长?”莱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伊莱亚斯回过神,立刻将这个荒诞的念头掐灭。他对自己这种不受控制的、将私人情感与专业分析混淆的状态,感到极度的恼火。“这个该死的幽灵一点破绽都没有留下。”
“僵局,先生。”莱利无奈地摇头,“一切都和您预料的一样。现场干净得不可思议,监控也被处理得天衣无缝。”
“那就去找!”伊莱亚斯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激怒的、近乎于残忍的寒光,“我不想再听‘找不到’!把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全部重新梳理一遍,尤其是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伙伴和被他们毁掉的家庭!去查,去挖,就算把整个纽约的地下世界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这个‘幽灵’的蛛丝马迹!”
他这瞬间爆发出的、几乎要溢出的压迫感,让莱利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伊莱亚斯·克劳斯,联邦最锋利的、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刀锋。
看来这个“地狱君王”还是一点没变,莱利默默吐槽。
不过只有伊莱亚斯自己知道,他此刻的愤怒,不仅来自于案件的停滞,更来自于对自己内心失控的恐惧。
整个下午,伊莱亚斯都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强迫自己沉浸在卷宗的海洋中。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来驱散脑海中那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但他失败了。
他看着范德比尔特奢华公寓的平面图,眼前浮现的,却又是拉面馆里那张小小的、油腻的桌子。他读着法证科关于现场矛盾点的分析报告,耳边回响的,却是那个青年清冷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冷静、专业、正在分析案情的FBI行动处长;另一个,则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俘获的、普通的男人。这两个自己,在他的脑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争。
理性的声音在告诉他: “伊莱亚斯,你疯了。你正在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身份不明的服务生浪费宝贵的时间。你的职责是破案,是阻止下一次谋杀的发生。”
本能的声音却在低语: “但你昨晚睡得很好,不是吗?你的头痛消失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你有所求、有所惧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地方,那个人,让你感到了片刻的安宁。那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到了傍晚,当窗外又开始飘起和昨夜一样的、冰冷的细雨时,这场内心的战争,终于有了结果。
伊莱亚斯站起身,在那张巨大的、以案发公寓为中心的周边地图前站定。他用一种全新的、混合着专业分析和私人**的视角,重新审视着这张地图。
“凶手是情绪化的,充满愤怒。”他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一个看不见的听众,“在经历了一场高压力的、血腥的行刑之后,他的肾上腺素会达到顶峰。他不会立刻回家,那太危险。他需要一个地方来‘冷却’,一个能让他混入人群、平复情绪、观察后续动静的公共场所。一个像……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那样的地方。”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叫“暖”的红点上。
是的。这个逻辑链是完美的。他不是要去见那个青年,他是要去调查一个与案件有潜在关联的、重要的“线索”。他不是在放纵自己的私欲,他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当他为自己的失控找到了这个冠冕堂皇的、无法辩驳的借口时,他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拿起风衣,离开了办公室。
当伊莱亚斯再次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加速了。店里和昨夜一样嘈杂而温暖。他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快速地掠过每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身影。
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
他点了和昨晚一样的水,坐在同一个位置。他试图重现昨晚那种平静的感觉,却失败了。没有了那个青年,这里就只是一家普通、甚至有些吵闹的拉面馆。食物的香气也无法勾起他任何食欲,那股温暖的蒸汽,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烦闷。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让他平静的不是这个地方,而是那个青年。
在枯坐了二十分钟后,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叫住了那个看起来像是老板的、正在吧台后忙碌的中年男人。这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将证件夹放在吧台上,翻开,露出那枚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FBI徽章。
“联邦调查局。我需要问几个问题。”
老板看到徽章,脸色立刻变了。他紧张地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说:“警官……您有什么事?”
“昨晚在这里工作的一个年轻人,黑头发,很……瘦高。他叫朱利安。我需要找他。”伊莱亚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哦,您说朱利安啊。”老板的表情有些古怪,“警官,他……他犯了什么事吗?他是个好孩子,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勤快……”
“我只是问几个问题!他今天为什么没来上班?”伊莱亚斯只想快点得到朱利安的消息,愈发烦躁内心让他不可耐烦起来。
“哦,这个啊……”老板松了口气,回答道,“他说找到了新的工作,薪水更高,昨晚是他最后一天上班了。所以,辞职了。”
辞职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伊莱亚斯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名状的期待。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出乎他自己意料的、近乎于被抛弃的失落感。他精心为自己构建的“调查线索”的理由,也在此刻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拉面馆。
站在微凉的夜风中,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纽约这么大,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叫“朱利安”的兼职服务生,就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他要从哪里去找?
那条他以为可以轻易抓住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个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的“解药”,也消失了。
伊莱亚斯回到车里,靠在冰冷的皮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该死的、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偏头痛,如同一个闻到了可乘之机的恶魔,再次从他颅骨的最深处,幽幽地、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探出了它那熟悉的、尖锐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