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
伊莱亚斯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早已满溢,如同一个微缩的、燃烧殆尽后被雨水浇熄的火山口,散发着苦涩的焦油味。最后半杯冷透的黑咖啡,味道像是某种浓缩了的、失败人生的隐喻,只剩下酸与涩。他已经在这里,与那些散发着尸体般冰冷气味的、沉默的卷宗,对峙了整整三十个小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这些印满了罪恶与谎言的纸张一点点吸干、榨尽。
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七起“面具杀手”案的核心资料。七名死者,都是在社会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他们的照片旁边,是七张狰狞的、截然不同的动物面具——饿狼、毒蛇、猫头鹰……以及昨夜最新的,野猪。而将这所有血案串联起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在每个现场都被留下的、潦草的、充满了某种原始挑衅意味的“日出”符号。
伊莱亚斯闭上眼,用修长的手指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他试图将这些图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它们就像病毒一样,早已侵入了他思维的底层,在他的潜意识里肆意繁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边太阳穴里的那根神经,正在随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固执而又凶狠地跳动着。剧烈的偏头痛如期而至,像有一个烧得炽热的钢针,在他的颅内反复、残忍地搅动。
他烦躁地将桌上一份关于范德比尔特商业对手的分析报告推开,纸张哗啦一声,如同几只疲惫的、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散落一地。他没有去捡。
秩序,是他赖以生存的信条,而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正在失序、正在崩坏的世界,做一个无望的、收尾人。他痛恨这种被动的、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敌人像一团无形的、弥漫在整个国家的迷雾,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清晰的组织架构,只有一个又一个戴着面具的、狂热的执行者,和一连串血腥的、带着相同签名的谋杀案。
局长的最后通牒还在耳边回响——“一周之内,我需要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多么可笑。仿佛只要献上一个祭品,就能平息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安抚那些被媒体和恐惧所煽动的民众。更让他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冰冷的恶心的,是民众的反应。他刚刚才浏览过几个匿名论坛,那里早已成了狂欢的海洋。媒体将这些杀手称为“面具杀人魔”,但在那些更为阴暗的网络角落、在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社区里,人们却用一种近乎于崇拜的口吻,称他们为“清道夫”、“义警”……许多人在为这种行为叫好。
他所誓死保卫的“平民”,似乎正在为杀死他们的“精英”而欢呼。这种巨大的错位感和背离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笑话,被夹在腐朽的上层和狂热的底层之间,里外不是人。
偏头痛变得越发难以忍受,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伊莱亚斯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过度加压的锅炉,内部的压力已经将外壳烧得滚烫,随时都可能爆炸,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和车钥匙,离开了这座囚禁着他的、位于曼哈顿下城的联邦大楼。他没有回家,那个空旷的、比办公室更像停尸房的顶层公寓,无法给他任何慰藉。他开着他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道奇,汇入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车流,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向这座钢铁丛林。那不是雨,那简直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哈德逊河的水都倒灌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车顶和挡风玻璃,发出的不是“滴答”声,而是密集的、如同无数面小鼓被同时擂响的、令人心烦的噪音。雨刷开到最大频率,也只能在眼前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随即又被奔流的水幕所覆盖。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霓虹灯的广告牌和路灯的光,在雨幕中被拉长、扭曲,变成一团团光怪琉璃的、流动的、仿佛来自异世界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正在融化的油画。
这场暴雨,成了压垮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雨点的撞击声与他太阳穴的跳痛声形成了完美的共振,他感觉自己的头颅随时都会裂开。在一次差点因为视线不清而追尾后,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在意识彻底被疼痛淹没之前,他将车随意地停在了一个路边的停车位。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能隔绝这场风暴的地方,哪怕只有十分钟。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街角有一家小小的、亮着一盏暖黄色灯光的日式拉面馆,像汪洋中一个孤独的、却固执地散发着微光的灯塔,那是这片冰冷溺水的世界里,唯一看起来像是“生”的所在。
店门口的招牌上,只有一个汉字——“暖”。
伊莱亚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猪骨汤的浓郁、味增的咸鲜和人类烟火气息的、温暖而潮湿的蒸汽,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因淋雨而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迟钝的暖意。
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剪裁精良的定制风衣,在这间狭小、拥挤、甚至有些油腻的店里,显得格格不入。店里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个座位,此刻却坐得满满当当。食客大多是上早班的工薪族和宿醉未醒的年轻人,他们挤在吧台前,或者两两对坐在小小的卡座里,大声交谈,用力地吸溜着面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凡俗生活的热闹与疲惫。
伊莱亚斯像一头误入羊圈的、格格不入的狼。他身上那种属于权力阶层的、不怒自威的冷硬气场,让他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滞。几个食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面。他找到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将自己高大的身躯缩进小小的卡座里,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等头痛过去,等外面的雨停。
他闭上眼,用手指按着太阳穴,但疼痛依旧,甚至因为周围嘈杂人声的加入而变本加厉,像一场愈演愈烈的、颅内的交响乐。他开始后悔走进这家店。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脚步声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桌边。
他先是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那味道混杂在拉面馆浓郁的汤底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一片浑浊的沼泽里,突然开出了一朵纯白的、带着晨露的栀子花,瞬间净化了他周围一小片空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香味的来源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让他呼吸为之一滞的脸。
那个为他送来一杯温水的服务生,是个很年轻的男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围着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围裙。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在拉面馆昏黄的、温暖的灯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病态的、透明的白皙,仿佛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男孩有着一头浓密柔软的黑发,发色是那种最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黑,像是将最深的夜色都揉碎了进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上好丝绒般的微光。有几缕因为厨房的湿气而微湿的发丝,柔软地贴在他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更衬得他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脆弱而干净的气质他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经过最顶级工匠,用一整块无暇的象牙,耗尽心血才雕刻出的艺术品,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寡。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浸在冬日湖水里的黑曜石,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这个喧嚣环境格格不入的、易碎的距离感。他穿行在狭窄的过道里,身影轻盈得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碰撞,仿佛这个嘈杂的世界主动为他让开了道路。
伊莱亚斯见过无数美人,无论男女。有些美得热烈如火,有些美得妖艳如蛇。但眼前的这个青年,他的美,是一种带着悲剧色彩的、让人心悸的破碎美。仿佛是一件绝世的瓷器,被人狠狠地摔碎后,又由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粘合了起来。完美,却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而最让伊莱亚斯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惊悚的是,当这个青年走近,当他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看向自己时,他脑中那场疯狂叫嚣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偏头痛,竟然……平息了。
不是缓解,是消失。
那根在他颅内疯狂搅动的、炽热的钢针,仿佛被瞬间浸入了一捧冰凉的、干净的雪水里,所有的灼痛和喧嚣,都在一瞬间被彻底熄灭、抚平。他大脑里的那场狂暴的交响乐戛然而止,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震惊而漏跳了一拍的心跳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科学道理的安宁感,让伊莱亚斯这个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用他那双灰色的、锐利的眼睛,看着那个青年将一杯温水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您的水。”那个声音很好听,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覺的沙啞。
伊莱亚斯看着他,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了他左边眼角下方。那里,有一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的淤青。这块小小的瑕疵,非但没有破坏那张脸的完美,反而像是在一幅价值连城的雪景画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让这幅画瞬间有了令人心碎的故事感,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真实。
“这里,”伊莱亚斯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柔和许多,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撞到了吗?”
青年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僵硬。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但很快又收拢了起来,恢复了死寂。他避开了伊莱亚斯的直视,长长的睫毛垂下,像蝶翼般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嗯,”他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不小心。没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和戒备,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拒绝任何人的靠近。这个反应,让伊莱亚斯更加确定,这并非简单的“不小心”。这激起了他作为强者的保护欲,也激起了他作为探员的、该死的探究欲。
“谢谢。”伊莱亚斯最终没有再追问,他端起了那杯水。
青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安静地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孤独的白杨。
伊莱亚斯没有吃面,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那杯水。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热,顺着他的食道滑下,一直暖到他那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而时常抽痛的胃里,他从青年胸前的名牌上得到了“朱利安”这个名字,看着他在狭小的店堂里穿梭、忙碌。他注意到青年的动作总是很轻,尽量避免碰到任何人;他注意到他对每一个客人都礼貌,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注意到,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第二个客人,会多看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服务生一眼。他们都太忙了,忙于生计,忙于自己的世界,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件蒙尘的艺术品。
这让伊莱亚斯心中生出一种荒谬的、想要将他买下、带走、藏起来的独占欲。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里,他的头痛没有再复发一次。他只是看着朱利安,就像在欣赏一场无声的、悲伤的芭蕾,内心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他留下几张足够支付十几碗拉面的钞票,起身离开了。
坐回自己的车里,外面的暴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靠在冰冷的皮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试着去思考案情——那个日出符号,那个手法矛盾的凶手,那个名叫范德比尔特的、死有余辜的死者。他想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属于FBI处长伊莱亚斯·克劳斯的、充满着死亡和阴谋的世界里去。
但是,失败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只要闭上眼,伊莱亚斯的脑海里就是各种血腥的犯罪现场和死者临终前那扭曲的脸。
而此刻,他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个青年沉默的、带着淤青的、漂亮的侧脸,和他递过来那杯温水的、骨节分明的、干净的手。
这是三个月来,他伊莱亚斯·克劳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忘记了思考案情。
他甚至,连那个名叫朱利安的青年的姓氏,都还不知道。
他知道这很不对劲,但他却无法控制地,想要再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