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拉面馆的寻人失败,已经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
对伊莱亚斯而言,这是地狱般的四十八小时。那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平静,在消失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恶毒的、带着嘲讽意味的酷刑。折磨的偏头痛在蛰伏了一天之后,以一种变本加厉的、疯狂报复的姿态,卷土重来。
他办公室里那台昂贵的意式咖啡机,如今出品的浓缩咖啡,尝起来和泥浆没什么区别。案件的调查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僵局,法证科、技术部,每个部门送上来的报告,都在用一种礼貌而又无能的口吻,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找不到线索。”
敌人像一团无形的、弥漫在整个国家的迷雾,而他,则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可悲的拳击手,只能徒劳地向空气挥舞着拳头,每一次都打空,每一次都让他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
而在这片职业生涯的焦灼之外,另一股更私人的、更无法言说的烦躁,正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个名叫“朱利安”的青年,那个连姓氏都不知道的、只见过一次的拉面馆服务生,彻底消失了。
伊莱亚斯发现自己无法再欺骗自己。这不是什么“应激替代反应”,也不是什么“转移注意力”。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执念。他想要找到他。这个念头,已经从最初的一丝好奇,发酵成了此刻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必须被满足的渴望。他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又无法自拔。
他站在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墙的纽约市地图前,看着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叫“暖”的拉面馆。他告诉自己,一个能让自己恢复正常的“人形解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能就这么放任其消失在人海中。
他做出了决定。放弃等待那该死的、虚无缥缈的巧合。他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像追捕任何一个在逃的、狡猾的嫌犯一样,把这个名叫“朱利アン”的青年,从纽约市八百万个灵魂中,“挖”出来。
当天深夜,伊莱亚斯没有回家。他独自一人,来到了FBI分部的技术分析中心。这里是整个纽约监控网络的心脏,无数个屏幕墙上,正实时播放着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沉默的画面。
“处长?”值班的技术探员看到他深夜到访,显得有些惊讶。
“我需要调取橡树街A-3区,过去一周的所有街道监控录像。”伊莱亚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以‘排查面具杀手案潜在目击者’为由,建立临时项目,访问权限……仅限我一人。”
这是**裸的以权谋私。但他为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伊莱亚斯将自己关在了一个独立的数据分析室里。这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和屏幕上不断切换的、沉默的黑白画面。这是一个极其浩瀚且枯燥的工作。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快进、暂停、回放,在无数张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行色匆匆的面孔中,寻找着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因让他的心脏狂跳,眼睛因为过度专注而布满了血丝。
就在凌晨四点,当他的耐心快要耗尽时,他终于找到了。
屏幕上,一个瘦削的、穿着拉面馆制服的青年,正从店的后门走出,汇入下班的人潮。是朱利安。伊莱亚斯立刻将画面定格,开始以这个时间点为基准,调动周边所有的摄像头,进行路径追踪。
他像一个真正的猎人,跟随着猎物留下的、无形的电子足迹。他看着朱利安穿过两条街道,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他走到了一个位于街角的老式公共电话亭。
伊莱亚斯将画面放大。他看到朱利安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才走进电话亭,拿起话筒,投币,拨出了一串号码。他只说了几句话,便匆匆挂断了。这个行为,让伊莱亚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个人人都有手机的时代,还使用公共电话亭的人,除了走投无路,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极力隐藏自己的身份。
伊莱亚斯继续追踪。他看着朱利安一路走到地铁站的入口。在进入闸机的那一刻,地铁入口的高清摄像头,终于给了他一张无比清晰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光线充足的正面肖像。
在那张照片里,朱利安微微低着头,神情是一贯的疏离和疲惫,但那张脸,即使是在监控摄像头那毫无美感的、冷硬的镜头下,依旧漂亮得惊人。
伊莱亚斯看着这张照片,感到一阵近乎于胜利的、病态的满足感。他像一个顶级的、偏执的猎人,终于在茫茫雪地中,找到了他那只美丽猎物的、一个清晰的、无可辩驳的脚印。
他将这张高清照片,导入了FBI的内部面部识别系统。在按下“搜索”键的前一刻,他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一种近乎于情怯的、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躁动。他在害怕什么?害怕档案里空空如也,让他彻底失去线索?还是害怕,档案里藏着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会摧毁他心中那个美好易碎幻影的、丑陋的秘密?
他靠回宽大的皮质椅背,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和一枚金属打火机。他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唇间。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机盖弹开,砂轮划过,一簇橘黄色的火焰在寂静的、只剩下服务器嗡嗡声的房间里亮起。他凑上前去,点燃了香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带着工业气息的烟雾涌入肺部,强行压下了他心中那股不受控制的波澜。然后,他才将一缕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出,烟雾缭绕着他英俊而疲惫的脸,让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在尼古丁的麻痹下,他仿佛才重新找回了身为FBI处长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下了搜索键。
几秒钟后,系统给出了唯一的匹配结果。
伊莱亚斯一字一句地阅读着这份报告,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灰色眼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档案显示,朱利安的父亲在他幼年时因工伤早逝,抚恤金被无良的雇主侵吞。他的母亲,一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独自一人在纺织厂打工,将他拉扯长大。然而,他出众的容貌,在贫困的社区里,没有成为祝福,反而成了诅咒。校园档案中,记录了数次因“霸凌”而导致的处分,施暴者的名字都被隐去,而受害者朱利安的记录上,却赫然写着“性格孤僻,不合群”。
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纽约州立大学,却在读完一年后,选择了辍学入伍。档案里附有他辍学申请的扫描件,理由是“无法承担高昂的学费,希望为国效力”。
然而,军队同样没有成为他的避难所。他的服役记录里,关于他提前退伍的原因,被大段大段的、令人心悸的黑色涂块所覆盖,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结论:“因医疗原因荣誉退伍”。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一年之前。档案的附件里,有一份市警的交通事故报告。朱利安的母亲,在下班途中,被一辆超速的跑车撞成重伤。肇事者是纽约地产大亨的儿子,事发时处于醉酒和吸毒状态。然而,在经过了数月的法律扯皮后,此案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庭外和解。朱利安只拿到了一笔区区数万美元的、近乎于侮辱的“人道主义”赔偿金。而他的母亲,则成了没有意识、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至今仍躺在布朗克斯区一家昂贵的私立疗养院里。
档案的最后,是朱利安退伍后断断续续的、几乎遍布所有服务行业的零工记录。他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孤独的工蜂,为了母亲高昂的医药费而奔波不休。
伊莱亚斯关掉了屏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份档案,就像一部浓缩的、关于“不公”的默片。它冰冷、客观,却比任何血腥的罪案现场,都更让伊莱亚斯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冰冷的愤怒。
档案里有一个地址,是朱利安最后一次领取社会补助金时登记的、位于布朗克斯区的住处。
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已经变黑的电脑屏幕。那份档案虽然已经关闭,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他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风暴。
作为“人”,他感到了一种近乎于窒息的、滚烫的愤怒。这愤怒,一部分是为朱利安的遭遇,另一部分,则是为自己——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体制一部分的无力,想起了法律在真正的权势面前那副虚伪而可笑的面孔。这份愤怒催生出一种最原始的冲动:他想立刻找到那个青年,将他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为他隔绝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和不公。
但作为FBI行动处的处长,他的另一个自己——那个由逻辑、纪律和无数次血案现场淬炼出的、冷酷的“职业人格”,正在用冰冷的声音向他发出警告: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合规矩的、极其危险的冲动。将私人情感代入案件,是探员的第一大忌。朱利安·索恩,无论他经历了什么,此刻对于FBI而言,都只是一个身份不明、背景复杂的“相关人员”而已。
伊莱亚斯闭上眼,试图让那份职业的冷静,压倒那份私人的情感。
他强迫自己重新将思绪拉回到“面具杀手”案上。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神秘的、代号“幽灵”的幕后主脑的心理侧写。这个“幽灵”在做什么?他不是自己在杀人,他在“赋能”。他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寻找那些被侮辱、被损害、被体制抛弃、心中充满了仇恨和绝望的灵魂。然后,他为他们提供目标、武器、情报和一种名为“正义”的虚假使命感,将他们变成一把把用后即抛的、完美的复仇之刃。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逻辑链,突然在他脑中瞬间形成。
朱利安·索恩的档案,和他此刻正在追查的、所有“面具杀手”的特征,完美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之前的所有担忧,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也是最可怕的“专业”解释。
朱利安不是“可能”会成为目标,他简直就是那个组织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作品”!一个拥有军事素养、内心充满了正当复仇火焰、并且在社会上没有任何牵挂和存在痕迹的青年……
找到他,不再是伊莱亚斯个人的、一种情感上的冲动。
这,变成了一项迫在眉睫的、与“组织”抢夺“猎物”的、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咖啡杯跳了起来,几滴冷掉的咖啡溅在了文件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不。
不可以。
那个“幽灵”组织随时都可能找到他,像诱惑夏娃的毒蛇一样,对他耳语,将他心中那份正当的仇恨,扭曲成杀戮的武器。
一想到朱利安那双干净的手,未来可能会握着枪,戴上冰冷的面具,变成和他正在追捕的那些人一样的怪物……伊莱亚斯就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近乎于生理性的心痛。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什么该死的“标准程序”,也不能等什么“合适的时机”。
他要立刻去见他。现在,马上。
在这一刻,十五年的职业训练、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自持,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情感彻底击溃。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了愤怒、怜惜和疯狂保护欲的、滚烫的情感洪流。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性,以一种压倒性的、不容置辩的姿态,战胜了理性。
他站直身体,眼中所有的挣扎和矛盾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抛弃了一切规则束缚的决断。他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莱利在走廊上看到他,惊讶地问:“处长,您要去哪?”
伊莱亚斯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扔下了一句话,声音冰冷而又坚定,像子弹上膛:
“我去见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