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人,轿子来了!”侍女匆匆喊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东宫察觉到脸上一阵热腾,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睡莲不明所以,心道:“是我的态度让她感到不舒服了吗?”
两人走出小屋,找来的武官正同侍女介绍道:“这颗古树,从以前就被视为「结缘」与「失物」之神而受到崇敬。”
“于是我猜想各位可能在这,结果真的猜中了。”
侍女回道:“太好了,我们以为和各位走散,吓出一身冷汗呢。”
“轿子也差不多可以坐了。”
“雨也停了,雾也散了。”
是时候返程了。
睡莲凑上前,抬手道:“东宫大人,请将手给我。”
东宫飞速搭过他的手,快得像拍打了他一下,立刻爬上了轿子。
睡莲有些错愕,暗道:“东宫大人在生气吗?”
全然没听见侍女疑惑东宫大人的脸为什么红透了。
此后几日,睡莲依然尽心尽力侍奉东宫,经常是猛一回神便和东宫大人四目相交,随后便见东宫立即转头。
是我愚蠢的自以为是吗?
睡莲偷瞟一眼东宫,却又和她对视。
侍女问道:“东宫大人,您的脸好红,怎么了吗?”
“真是好热。”东宫乱说道。
“哎呀,的确没有半点风,替东宫大人换上薄一点的衣服吧。”
睡莲捧着小盒,道:“啊,我来为您梳发。”
东宫背过身,拒绝道:“睡莲尚侍就不用了,你一靠近我就觉得热。”
他微微垂眼,没有出声争辩,方才尚含着一丝期待的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侍女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别扭相处,打诨道:“尚侍是个高壮的女人呢,有她在那挡住风,当然会觉得闷热呀。”
“东宫大人说话真有趣。”
睡莲低下头,错过了东宫牢牢锁在他身上的目光。
“朕有件事想获得东宫的允许。”天皇久违地单独召见东宫,谈论私事。
“是,请吩咐。”
“朕将举办乘船游赏的活动,关白左大臣也会在,那时,能将睡莲尚侍交给朕吗?”天皇站起身,向屋外走着。
把睡莲送到天皇身边?
东宫向睡莲解释原委,她的唇角平抿,目光淡淡的,面上一丝笑意也无。
睡莲低头道:“胆小的我根本没办法和天皇交谈,我只在一旁,对话就交给家父。”
“你是目前权倾朝野的关白左大臣家的女儿,哥哥是堪称宫中之花的右大将,而你又是东宫的尚侍。”
“无论是你的家世,美貌,还是你温婉的心性,你都不必感到丝毫不安。”东宫义正言辞道。
感受到她言语中的善意,睡莲跪谢道:“是,我会努力不负东宫大人之名。”
睡莲告退,他的层层衣裾拖曳于廊板之上,身影渐渐隐入深处。东宫站在原地担忧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离。
一湖碧水之间遍布舟舸,天皇乘着船首雕龙的奢华船艘,随行的除了几个侍从,只剩关白左大臣与睡莲。
如睡莲所提,大部分时间都是天皇与关白左大臣的对话,内容又大多与沙罗双树、天皇与关白左大臣的家事相关。
睡莲没有与天皇相处的经验,他的视线慢慢飘远,缓缓落在池中。一池花叶静静浮在水上,看着湖中倒映出的他自己,他难以控制地想到了沙罗双树,想到了他们互换的身份。
“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再难维持我们伪装的时刻。”睡莲喃喃自语。
“尚侍……尚侍!”
“皇上正在问你「这座睡莲池景色如何」。”关白左大臣见他心不在焉,提醒道。
“啊……”睡莲低下头。
“请皇上饶恕,尚侍他不善言辞,他大概是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沙罗的童年时光了吧。”
“童年时光?”
“是,他们两人在同一天分别诞生在同一座宅邸的东屋与西屋里。但是在那天前,他们从未见过彼此。”
“那天右大将追着蹴鞠的鞠,进到东之对屋的池塘里,池里开满了睡莲……”
睡莲回忆起记忆里那个遥远的下午,他站在栏杆前看着捧着球的沙罗双树,吃惊不已。
沙罗双树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一时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两人站在原地久久对视着。
直到沙罗双树突然突然眼神闪亮的对着睡莲说:“喂,你是我吧。”
“你什么时候从镜子里出来?跟我一起玩吧!”
关白左大臣讲完故事,睡莲开口补充道:“……这就是名叫沙罗双树的孩子。”
他乍然说话,引得父亲关白左大臣震惊又欣慰。
到了晚上,睡莲终于能回到东宫住所,里间的灯火已经熄灭。外屋的侍女见到睡莲前来,多有惊讶道:“哎呀,睡莲尚侍,没有想到你今晚会回来。”
睡莲不见东宫,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侍女们忙着自己手头的活,回道:“东宫大人很沮丧的说「尚侍今晚不会回来了」,然后便就寝了。”
睡莲瞪大双眼,往屋内走去,道:“怎么会?”
侍女见状,忙想拦住他,道:“啊,不能去打扰大人,说不定已经睡着了。”
睡莲不作理会,他掀开帘子快步直直向里走,侍女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他走到东宫大人的床帐前,跪拜道:“东宫大人,我回来了。”
屋内沉默了一会,随后传来一声嗡嗡沉沉,含糊不清的答句:“……睡莲尚侍?”
声音好闷,睡莲担心道:“您感冒了吗?”
“我可以进去吗?”
东宫大声道:“不可以!”
睡莲紧皱眉头,心知东宫极少大声说话,难道是在生他的气吗?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被圣上召见前去面圣吗?
他咬咬牙,抱歉道:“那个,请原谅我的无礼。”
睡莲走进东宫的床帐,只看见东宫蜷缩在一团锦被中,头埋在里面,即使黑灯瞎火,他也能感受到东宫的哽咽。
“……您怎么了?”
“没事。”东宫的声音伴着细微的抽噎。
睡莲靠近东宫,有些急道:“眼泪?为什么?”
“我以为尚侍不会再回来了。”东宫背对着睡莲道。
睡莲翻到东宫正面,解释道:“怎么会?我跟父亲和皇上聊了一些沙罗双树的事情。”
“皇上对许多事情都感兴趣,而且很关心沙罗双树,我和父亲都感激涕零,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东宫眼泪汪汪,道:“皇上没说要把你纳入后宫吗?”
“绝对没这种事!”
东宫眼神有了些光彩,继续道:“你父亲也没暗示你要进后宫吗?”
“没有。您为什么一直说这件事?”
东宫探出头来,绝望道:“皇上迟早会考虑把你纳入后宫的。”
“你不想成为天皇的女御吗?只要生下皇子,你就是国母了。”
“天地神明可鉴,我绝无这样的想法!”
“到目前为止,我欺骗过东宫大人吗?除非东宫大人说不需要我,否则我还是想在东宫大人身旁侍奉。”
“这真的是,我唯一的愿望。”睡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声量,坚定地看着东宫。
睡莲的心极速跳动着,看到东宫的面庞,心知他还有一个愿望无法说出口,羞耻涌上心头,他偏过头惭愧地闭上双眼。
“太好了。”东宫倚靠在睡莲怀里,头只能靠到睡莲的下巴,她继续道:“尚侍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心都快碎了。”
“连站也站不稳。”
东宫手搭在睡莲胸口,侧耳贴在睡莲胸前,好像要凭借他连续不断的心跳,才能确定睡莲还在自己眼前一样。
睡莲轻轻阖上眼眸,脸颊泛起薄红,近在咫尺的东宫让他不知所措,手虚虚扶着东宫的肩膀,再三犹豫,终究还是紧紧抱住了她。
“尚侍?”东宫惊讶于他的力气之大,不过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睡莲的面庞在她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究竟是从哪来生出的勇气?回过神来,睡莲已经吻上了东宫大人。
他睁开眼看见东宫大人澄澈的眼神,羞愧地无地自容。
我在做什么?而且还是对东宫大人,对未来的帝王……
睡莲脸颊发烫,心跳快得有些吵闹,他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不太对劲。我刚才慌神了,请容我先行退下。”
东宫赤红着脸,还没缓过神来,睡莲已经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侍女们也奇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平时慢条斯理的睡莲尚侍这么慌张?”
睡莲一口气跑回寝殿,扶着栏杆气喘吁吁。
我非常喜欢东宫大人,但是刚才的我,在感受到东宫大人体温的瞬间,突然变得无法思考。
心里只觉得东宫大人非常可爱,满脑子全都是想要更亲近她一点的念头。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只剩感情驱使我行动。
睡莲突然想起自己男性的身份,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
东宫在他走后,坐在榻上难以入眠,脑海中全是睡莲的容颜。他美丽的脸庞逐渐靠近,越来越近……
碰到了?
碰到了!
东宫触摸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