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趴在病床上,背上的伤口刚刚缝合,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后背的肌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疼,眼神死死盯着放在枕头边的平板电脑,里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音频。
那是林墨刚发来的,五分钟前强行切入全城广播的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经过极其复杂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傲慢。
“海城的市民们,还有那些自诩正义的警察。我是‘教授’。”录音里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你们以为昨晚的断电和毒气,就是我的全部实力吗?太天真了。你们的市长、你们的高管、甚至你们下水道里的每一滴污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明天早上八点,金融峰会开幕式。我会在市中心广场,为这座城市降下最完美的‘神迹’。如果警方敢试图阻止,或者有任何人敢试图拔出我埋在下水道里的那些小玩具……”录音里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响指声,“整个海城的排水系统,会瞬间变成瓦斯通道。你们猜,一个火星,会引发多大的烟火?”
录音结束。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遇一拳砸在床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这个疯子!他居然还埋了瓦斯炸弹在下水道里!”
简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但一口没喝。她的头发随意扎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脑却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运转。
“你信他说的吗?”简宁突然开口,声音极其冷静。
陈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如果真的有几十个瓦斯炸弹埋在下水道里,昨晚他早就引爆了。他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简宁放下水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在虚张声势。他放出这段录音,就是要让全城恐慌,让警方的警力彻底分散到各个排水口去排爆。这样,我们就没有精力去管他真正的后手了。”
“你的意思是,他明天八点真正的目标,依然是峰会?”林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和疲惫,大步走进病房,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没错。”简宁站起身,目光锐利,“他刚才说了‘神迹’。对于一个极度自负的疯子来说,‘神迹’必须是华丽、壮观、且能向所有人展示的。瓦斯爆炸太野蛮,也不符合他那种‘高智商优雅’的调性。所以我敢肯定,下水道的炸弹是假的,他明天真正要用的,一定是某种新型的、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不能赌。”陈遇挣扎着要坐起来,但因为背上的伤,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你别动。”简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其强硬,“你现在是个重伤员。李局刚才已经签发了紧急命令,整个海城的警力、特警、消防,包括所有驻扎的武警,全部取消休假。林墨,你立刻安排人,哪怕是用网格化排查,也把下水道的重点区域给我查一遍,做做样子也要把戏做足。那个‘教授’在暗处看着我们,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明白!”林墨重重地点头,转身立刻冲了出去。
简宁转过头,看着陈遇那张因为极度不甘而扭曲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陈遇,你相信我吗?”简宁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出奇的柔和。
陈遇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废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好。”简宁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当我的‘军师’。我们现在来复盘。”
她把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教授”的所有侧写分析。
“我刚才又梳理了一遍所有的线索。”简宁用笔尖点着一个名字,“沈从。我们之前的推测没错,‘教授’是沈从的亲生父亲。但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死手?他为什么要逼沈从暴露?仅仅是因为沈从被抓了吗?”
陈遇的眼神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别的动机?”
“对。”简宁深吸了一口气,“我查了沈从的成长轨迹。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被一个叫‘赵海’的退伍化学工程师收养。可是,这个赵海在三年前,也就是沈从大学毕业那年,突然失踪了。警方最后定性为失踪人口,但一直没找到。”
“失踪?”陈遇皱起眉头。
“我刚才查了赵海当年的照片。他今年应该五十出头,有一个极其显著的特征——他是个瘸子。左腿有残疾。”简宁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遇。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但陈遇一眼就认出,这个人,绝对不是他们在水厂见到的沈从。沈从的体型和气质,跟这个赵海相差太大了。
“等等。”陈遇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简宁,你还记得我们在废弃水厂审讯沈从的时候,沈从说过什么吗?他说他其实也不认识‘教授’,他只知道‘教授’是个化学天才。但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沈从在被押送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海城师范大学的方向。我当时觉得他是无意识的,但现在想想,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海城师范大学?”简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立刻打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几秒钟后,一份海城师范大学化学系的离职人员名单出现在屏幕上。
“陈遇,赵海不仅是个退伍工程师,他十年前,还是海城师范大学化学系的客座教授!”简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是,三年前,他因为卷入了一起学术造假风波,被学校开除了。而那起造假风波最大的举报人,就是他的养子——沈从!”
陈遇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沈从举报了赵海?”
“对。”简宁快速浏览着当年的新闻报道,“当年这事儿闹得不小。沈从作为赵海最得意的学生,实名举报赵海剽窃研究成果。赵海因此身败名裂,失去了工作。从那以后,赵海就彻底失踪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遇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伤口都因为这巨大的信息量而剧烈作痛:“所以,赵海失踪后,没有离开海城。他藏了起来,建立‘血月’论坛,化身‘教授’。他故意教导沈从黑客技术,把沈从培养成黑客,然后诱导他去复仇。他是在拿自己的养子当复仇的工具,也是在逼沈从走向毁灭。明天早上,如果沈从或者警方成了替罪羊,那他就彻底完成了这场完美的‘清洗’。”
“不仅如此。”简宁合上笔记本,眼神极其锐利,“明天早上八点,他一定会亲自出现在峰会现场。因为他那种极度自恋的人,如果看不到自己的作品在众人面前公开展示,他会疯的。他需要观众,需要掌声。”
“简宁,你想做什么?”陈遇看着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去峰会现场。”简宁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不行!”陈遇猛地想要坐起来,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你疯了吗?!他现在手里不知道还有什么底牌,你去了就是送死!”
“陈遇,他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简宁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陈遇,声音平静却极其决绝,“一个极度自恋的变态,在计划被全盘看穿之后,他不会逃跑的。他会选择玉石俱焚。明天早上,只有我能看穿他的伪装,只有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破绽。而且,林墨需要我的指挥,警方需要心理学专家去稳定现场。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简宁!你给我站住!”陈遇在身后大喊。
但简宁没有回头。她推开门,大步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林墨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等在那里。
“简博士,车准备好了。”林墨表情极其严肃。
“走吧。”简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明天早上八点,跟这位‘教授’,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