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局，第一审讯室。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顾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冰冷的手铐。他换上了看守所的灰色马甲，原本那种疯狂和嚣张已经彻底褪去，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佝偻着背，死死盯着光秃秃的桌面。
简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并没有急着开口。她的目光极其平静，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剖析着眼前这个天才黑客的心理防线。
单向玻璃后，林墨烦躁地来回踱步。刚才在海洋馆，如果不是简宁稳住了顾诚，他们现在全都在海底喂鱼了。
“这疯子嘴硬得很，刚才技术组进去恢复数据，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林墨对着对讲机抱怨。
简宁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没有理会。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目光落在顾诚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你未婚妻叫苏瑶，对吧？”简宁突然开口，声音极其轻柔，但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却宛如惊雷。
顾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简宁清晰地看到他手腕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我查过她的档案。她是个很优秀的UI设计师，生前最喜欢去极地海洋世界看白鲸。”简宁放下水杯，缓缓说道，“顾诚，你昨晚选在那个地方，不是为了什么‘赛博审判’，你是为了带她再看一次日出。”
顾诚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急促，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懂什么？”顾诚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们这些穿着警服的走狗，只会替资本家卖命！苏瑶被他们逼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周显在酒局上对她动手动脚，那个副局长却把报警电话压下来的时候，你们在哪？！”
“所以你就滥杀无辜？你把赵敏的脑袋塞进VR头盔里，活活把她吓死的时候，你和她有什么区别？”简宁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顾诚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似乎想要反驳，却又被简宁的话死死堵住了喉咙。
“你惩罚了恶人，但也变成了恶人。”简宁盯着他，语气冷得像冰，“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其实你只是泄私愤。你只是在用别人的血，来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顾诚死死咬着牙，半晌，他突然惨笑了一声，低下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认罪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需要你认罪。周显和赵敏的案子，证据确凿，你跑不掉。”简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凌厉，“我需要知道，你还有没有同伙。你在暗网上建立的那个‘赛博审判庭’，一共联络了多少人？”
顾诚抬起头，看着简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暗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反问道：“简博士，你以为抓住我，这个案子就结束了？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让那些有钱人死吗？”
审讯室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就在这时，单向玻璃后的林墨突然接到了电话。
“林队！外面来了个南城局的警察，说是省厅派来的特别支援，非要硬闯重案组！”技术员小王的语气极其急躁。
“南城局的？”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往走廊跑去。
重案组的走廊上，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冷冷地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省厅大印的红头文件，身边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装的警员。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风尘仆仆的寒意，眼底的乌青说明他一夜未眠。
“你谁啊？知不知道这是海城局重案组？”海城的警员试图拦住他。
“南城重案组，陈遇。”男人声音低沉，直接将红头文件拍在警员胸口，“省厅考虑到海城局内部出现了李亮这样的内鬼，特派我来协助你们审理这次的关键案子。让开。”
林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遇一眼，虽然心里对陈遇这股硬邦邦的做派有点不爽，但人家确实拿了省厅的文件。
“陈队长，我们正在审讯顾诚，简博士在里面。”林墨指了指审讯室。
听到“简博士”三个字，陈遇的眼神极其明显地波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大步走向单向玻璃。
透过玻璃，他看到简宁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虽然脸色苍白，但依然像一把绷紧的弓。看着她因为熬夜而显得极其憔悴的侧脸，陈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心疼。
他转过身，对林墨说：“林队长，把门打开，我要进去听审。”
审讯室里，简宁正要继续向顾诚施压，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穿着一身黑、风尘仆仆的陈遇走进来时，眼皮极其罕见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简宁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错愕。
“省厅的命令。”陈遇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坐在简宁身边。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但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气场，直接让对面的顾诚都愣了一下。
顾诚看看简宁，又看看陈遇，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看来这位南城来的警官，跟简博士关系不浅啊。怎么，怕我杀了你的心上人，连夜赶过来的？”
陈遇没有理他，甚至没有分给他半个多余的眼神。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证词，猛地拍在顾诚面前，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带着一种常年在一线搏杀的戾气：“顾诚，别在这儿故弄玄虚。你建立‘赛博审判庭’这半年来，一共入侵了十二家公司，获取了上百名高管的黑料。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你的那个加密服务器，我已经让技术组锁定了。”
顾诚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交代出所有被你洗脑、准备效仿你进行连环杀人计划的极端分子名单。”陈遇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否则，那些无知的效仿者，不仅会杀了更多无辜的人，苏瑶的名字，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诚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诚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急促，他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他彻底崩溃了。
“在……在南城的暗网里。”顾诚终于松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有一个叫‘血月’的论坛。论坛里，有至少五个人，已经从我这里拿到了制造‘赛博幻觉’的脚本。他们要在下个月，南城举办国际金融峰会的时候，对参会的高管进行无差别清洗。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谁，只知道他们都很狂热。”
简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南城？金融峰会？无差别清洗？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遇，而陈遇也正好转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根本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更大的恐怖袭击的序曲。而他们，必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疯子揪出来。
审讯结束后，顾诚被特警押走。
简宁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加上一夜没吃东西，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小心！”陈遇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简宁撞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烟草味，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简宁，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超人了？”陈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掩饰不住的心疼，“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晕在审讯室里？”
简宁推开他，扶着桌子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只是低血糖。”
“你每次都说没事。”陈遇咬牙切齿，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跟她算账的时候。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直接塞进了简宁的嘴里。
简宁愣了一下，巧克力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看了陈遇一眼，没有吐出来，默默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走廊外，林墨看着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那个……陈队长，简博士，虽然打扰你们不太合适，但‘血月’论坛的事，我们是不是得赶紧开个会？”
陈遇这才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冷硬的刑警队长模样：“立刻开会。另外，帮我准备一间办公室，在南城的案子查清之前，我会一直留在海城。”
简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