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背着简宁从地下档案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警局大楼的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遇的背很宽,走得很稳,简宁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传来的热度,以及那件黑色T恤下强有力跳动的心脏。
“陈遇,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简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闷。
“闭嘴吧,你这体重轻得跟只猫一样,别在这时候逞强。”陈遇头都没回,语气硬邦邦的,但托着她腿弯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简宁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索性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还未散尽的酒精味,闭上了眼睛。
……
案子彻底结了。周海峰被连夜押送回省厅,南城局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二天晚上,老李头火锅店。
案子破了,省厅的嘉奖令一下来,重案组这群被压抑了快半个月的警员们,彻底放飞了自我。
“干杯!”
包间里热气腾腾,牛油锅底翻滚着,辣味和酒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热。老刘喝得面红耳赤,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小王更是直接站在了椅子上,端着酒杯,非要跟陈遇称兄道弟。
陈遇坐在靠里的位置,平时总是紧绷着的脸,此刻也难得露出了几分松弛的笑意。他扯松了领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显得极其随性。
而他身边的简宁,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衬衫,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极其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她依然像个没有感情的旁观者。
“简顾问,这次案子要是没有你,咱们这帮弟兄估计连饭碗都砸了!来,我代表重案组,敬你一杯!”老刘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简宁放下水杯,正准备拿起一旁的白酒瓶。她虽然不爱喝酒,但在这种场合,她从来不扫兴。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酒瓶,一只温热且粗糙的大手就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背。
“她不能喝酒。”陈遇低沉的声音在嘈杂的包间里响起。
他直接从简宁手里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站起身,看着老刘:“她之前吸入□□还没恢复,加上低血糖。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八卦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哟喂,陈队这是心疼了?行行行,陈队替喝,那必须喝双倍!”
“少废话。”陈遇眼皮都没眨,一仰头,两杯白酒直接下肚,火辣辣的烧灼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简宁坐在旁边,看着陈遇宽大的背影,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吃完火锅,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外面的雨势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陈队,我们打车回去了啊,您和简顾问慢慢回。”老刘带着小王几人,极其识趣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一溜烟跑了。
街角的风一吹,陈遇的酒意有些上涌。他平时酒量极好,但今天高兴,加上替简宁挡了不少酒,脚步微微有些虚浮。他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扯了扯领口,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呼吸微微粗重。
简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替他挡着雨。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陈遇,你喝多了。”简宁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平静。
“我没多。”陈遇转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极其深邃、又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眼神。简宁被他看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目光。
“简宁。”陈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案子破了,周海峰被抓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简宁推了推眼镜,保持着那副理智的模样:“我是省厅特聘的顾问,案子结了,我的工作自然就结束了。”
“工作?”陈遇冷笑了一声,他突然站直了身体,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简宁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陈遇一把抓住了简宁撑伞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简宁,你平时分析别人的心理不是头头是道吗?那你现在分析分析我,我大半夜不回家睡觉,站在这儿陪你淋雨,是为了什么工作?”
简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陈队长,你酒精上脑,理智不清,我不跟你探讨这个问题。”简宁试图挣开他的手。
“别拿这一套来搪塞我。”陈遇抓得很紧,眼神却极其清醒,“我清醒得很。简宁,你其实很害怕吧?你害怕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你习惯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当成案件、当成分析对象。因为在你的世界里,只有理智才是最安全的,一旦投入感情,你就会像你父亲当年一样……”
“陈遇!”简宁厉声打断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陈遇面前情绪失控。她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遇没有退缩,他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简宁,我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孤军奋战。你不用把你自己的心关得那么死。”
简宁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带着一丝疲惫地开口:“陈遇,我从小就在各种卷宗和犯罪心理学的书堆里长大。我见过了太多因为感情用事而导致的悲剧。我习惯了用理智去剖析一切,因为这样我就不会痛,我就不会失去。我知道我冷漠,我不近人情,但在我的逻辑里,这是保护我自己的唯一方式。”
陈遇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可我是警察。”陈遇低声说,“我能保护你。”
简宁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简宁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陈队长,你的酒醒了没?”她问。
“早醒了。”陈遇撒谎了,其实他现在头还有点晕。
“那好。”简宁往前走了半步,主动靠近了他,“你刚才问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现在回答你——我不讨厌你。”
陈遇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一种狂喜的光芒,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不讨厌?就这?简博士,你这表白也太敷衍了吧?”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简宁极其傲娇地偏过头,但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陈遇笑出了声,正准备再逗逗她,简宁却突然把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伞给你,我到了。”简宁指了指旁边的酒店大门。
陈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行。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吃早饭。”
“再说吧。”简宁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陈遇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忍不住握着伞柄,像个傻子一样笑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陈遇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去老城区排了半个小时队,买了一份极其丰盛的早点,拎着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和粥,精神抖擞地来到了简宁的酒店。
他甚至连一会儿见到简宁该说什么都想好了。
他走到房间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简宁,起床了。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包子。”
门里没有动静。
陈遇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简宁?还没醒吗?”
就在这时,旁边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推着车走了过来,看了陈遇一眼:“小伙子,别敲了,这屋里的客人,六点不到就退房走了。”
陈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退房?走了?去哪了?”陈遇转过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不知道啊,拉着个小行李箱,好像是去高铁站了吧。”保洁阿姨嘟囔着,刷卡进了房间。
陈遇猛地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得整整齐齐,连个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有。
在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陈遇大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简宁极其清秀、极其冷静的字迹:
【陈队长,谢谢你的早餐,虽然我没吃到。我的借调期昨晚十二点正式结束,省厅那边有个急案,我需要回去一趟。南城是个好地方,但你这个人太凶了,脾气又差,我还是觉得在省厅做研究比较安全。有缘再见。——简宁留。】
陈遇死死盯着最后那四个字“有缘再见”,气极反笑。
他猛地捏紧了那张便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简宁,你行。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酒店,把那份热腾腾的包子直接扔在了副驾驶上,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朝着高铁站的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