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的声音极轻，但在空荡荡的废弃重度监护室里，却像是冰块碎裂般清晰。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写着挑衅话语的纸条，手背上青筋隐现。
陈遇的心猛地一沉。他认识简宁这段时间，见过她冷漠、毒舌、甚至近乎无情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他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杀意。
“简宁，看着我。”陈遇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不管那个疯子想干什么，也不管他在你心里种了什么鬼种子。现在，你立刻深呼吸，给我把脑子里的那些心理学分析全清空！”
简宁的瞳孔微缩，她看着陈遇那张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理智。
“我没事。”简宁拨开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到底怎么回事？”陈遇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
简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张还冒着热气的茶。她伸手摸了摸杯壁，声音极快：“我们没来晚。他刚走不到十分钟。他留下这份卷宗，连茶都没喝完，说明他走得极其匆忙。他在躲什么？”
“躲警察啊！这么多特警冲进来，他不跑等死吗？”陈遇觉得她在说废话。
“不。”简宁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像他这种极度自负、又拥有完美伪装技巧的罪犯，是不可能被‘包围’这种常规手段吓跑的。他是有意让我们进来，甚至，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在这里，和我面对面地聊几句。但是，出现了某种意外，强行打断了他的计划，逼得他必须立刻撤离。”
简宁迅速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怎么？有毒？”陈遇紧张地拔出了枪。
“不是毒。是薄荷。”简宁放下茶杯，“他刚刚收到了某种外部警告，或者是看到了监控。不管怎样，他跑得很急。陈遇，立刻让人查精神病院外围所有的监控！他刚才一定是从哪条密道或者窗口逃出去了，他跑不远！”
“好！”陈遇立刻转头对身后的特警下令，“一组去后门封锁，二组去调周围监控，快！”
特警们领命而去。
简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桌上那份记录着自己生平的卷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刚才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拼接。
程远，曾经的南城市局局长，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和心理学背景。他把这间废弃的重度监护室改造成了自己的办公室，说明这里并不是他用来藏匿的临时据点，而是他运筹帷幄的“指挥中心”。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指挥中心，建在一个早就废弃的精神病院里？
简宁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左侧的一排书架上。书架上全是关于犯罪心理学、微表情分析的书籍。而在书架的最底层，放着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盒子。
简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个铁皮盒子。
“别碰！万一有陷阱呢！”陈遇刚转头，就看到她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过去，一把将简宁拽到了自己身后。
“陈队长，如果他想用陷阱炸死我，他有一百种更隐蔽的方法。他不会把陷阱放在这么显眼、这么容易被翻开的地方。”简宁挣开他的手，蹲下身，轻轻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炸弹，也没有暗器，只有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孤儿院档案。
“这是什么？”陈遇也蹲了下来。
简宁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翻开。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那个男孩长得很清秀，但眼神却极其阴郁，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小狼。
档案上的名字是：程明。
“程明？程远？”陈遇皱起眉头，“他有儿子？”
“不。程远没有儿子。”简宁一页页地翻着档案，声音越来越冷，“这是程远小时候的照片。他当年被遗弃在南城孤儿院，后来被一对姓程的夫妇收养，才改名叫程远。”
陈遇愣住了。
简宁继续往下看，档案里记录了程远在孤儿院期间，因为性格极度孤僻、多次虐待小动物，被孤儿院的院长（也就是十年前被方雅收买的那个）关进了地下小黑屋长达一个月。而那一个月里，方雅来孤儿院挑选“商品”准备卖给黑市，她原本挑中了程远，但因为程远发了高烧，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才换成了一对双胞胎（赵明和方小雅）。
“这就是他所有的动机。”简宁把档案合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复仇，是因为方雅当年抛弃了他。他觉得，如果不是方雅嫌他病恹恹的，他或许就会被卖到其他地方，不用在孤儿院遭受长期的虐待。他恨方雅，也恨那些权贵，他要把这一切都毁掉，拉所有人陪葬。他现在的心理已经彻底扭曲，他把这场复仇当成了他人生最后的一场‘艺术展’。”
“这疯子……就因为这个，搞出这么多人命？”陈遇咬着牙，心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这种自以为受了委屈的变态，偏执起来比纯粹的坏人更可怕。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简宁站起身，“他刚才跑得那么急，是因为谁给他报了信？”
就在这时，陈遇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老刘极其焦急的声音：“陈队！你们快出来！出事了！”
陈遇和简宁对视一眼，迅速冲出了监护室。
精神病院外，警灯闪烁。老刘正站在一辆特警指挥车前，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陈队，简顾问，我们刚刚查到，十分钟前，有人用市局内部最高权限的服务器，向外网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那条信息的定位……就在我们的包围圈里。”
“内鬼？”陈遇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是有人劫持了局里的服务器。”老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我们还查到一件事。今天早上九点半，也就是程远进看守所毒杀赵明的时候，我们市局人事部的系统，被人篡改了一份档案。”
“什么档案？”简宁问。
老刘抬起头，看了简宁一眼，眼神里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恐惧：“是简顾问的档案。有人在她的档案里，加了一条五年前的记录——【隐瞒精神病家族史，曾有轻微反社会倾向，疑似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违规引导行为】。”
简宁的瞳孔骤缩，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不仅是在杀人，他们还要毁了你！”陈遇猛地转头看向简宁，声音里透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惊惧。
简宁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色苍白，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静的弧度。
“陈队长，看来，我们真的要玩一场‘绝地求生’了。”简宁推了推眼镜，“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谁？”
“李局。”简宁转过身，快步走向警车，“既然他们能在人事部系统里动手脚，说明市局内部的高层里，绝对还有程远的人。李局虽然是副局长，但他现在代理局长职务，如果连他都顶不住上面的压力，那我这个‘精神病’顾问，明天一早就会被强制停职，甚至可能直接进精神病院。到时候，我们就彻底成了案板上的肉。”
“上车！我送你去！”陈遇一把拉开车门。
警车再次在夜色中疾驰。陈遇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简宁。她正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推演着什么。
“陈遇，你刚才在监护室里，说程远进看守所是为了拿回某样东西，而且他拿完东西后，还故意在监控下露了脸。”简宁突然开口。
“是。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就是证明。”陈遇回答。
“如果那个东西不是U盘，而是别的呢？比如，一份名单，或者一份录像带。那东西，是不是本来就该在赵明手里？赵明被我们抓了之后，其实他早就把东西藏在了看守所里。程远不敢直接在警局里动手，所以只能冒险去一趟看守所。”简宁睁开眼，眼神极其锐利。
陈遇踩下刹车，警车稳稳地停在了市局门口。
“你的意思是，赵明手里那份东西，没有被程远拿回去？或者程远拿走的那一份，是假的？”陈遇转过头，看着简宁。
“不一定，但我敢肯定，赵明在死之前，一定跟程远做了某种交易。或者，他留了一手。”简宁推开车门，往大楼里走去，“走，去见李局。然后，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要见。”
“谁？”
“法医老李。”简宁头也不回地说，“我要重新检验赵明的尸体。如果程远用了‘深海蓝’，那种毒素在血液里残留的时间极短，但有一种方法可以延缓它的挥发，那就是在毒素里加入高浓度的……福尔马林。”
陈遇的瞳孔一缩。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赵明的血液里注入了福尔马林？那岂不是会破坏尸体？”
“对。但这个凶手是个极度自负的天才，他喜欢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手法来掩盖真相。只要老李在尸检的时候，发现血液里的成分有异常，就说明我的推断是对的。”简宁走进市局大楼，声音异常冰冷，“现在，我们需要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