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暗室密语

入冬后的建业城显得有些萧条,打更人奏着梆子一路从长街穿行入小巷,白雪覆盖琉璃瓦,御道两旁的青槐已谢,留有古朴苍劲的枝干直指苍穹。

月色尚且暗淡,门前的霜雪还来不及扫,一个颓唐的酒鬼倒在街边,他眼见一辆三匹的马车踏着霜雪从他眼前掠过。

“这又是哪家贵人的车马……等等我啊……”

希夷放下帘子,他轻轻勾了勾嘴角:“人间犹如昨日,千年不改。”

他的面目在一瞬间又化作冷淡的样子,千观问他:“王朝更迭,又如何未改?”

“凡人多像蝼蚁,我第一次出世时是这般,如今也是这般。绕着圈儿觅食,逃不开死亡,一点也没有新意啊!”

千观沉默不语:“你如今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希夷已然频繁在他身上出现。

“当然啊,我可是汲取世间恶意为生,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他狂放的笑道,“难道不是普天之下的恶念越来越多了么?”

驾马的车夫不敢多言,虽然冬日已至,但是总听闻国师大人为修炼道术心神不稳,如今听见车厢中的自言自语,一滴冷汗不由得从脖颈之中划落。

寒风乍起,吹得他手麻头疼,他又扬了一下鞭子,马儿高吁一声,铁蹄极速掠过泥面。

……

夜空中点缀着点点星子,马车终于在城外的一座幽寂的古观前停下,夜鸮扑翅而飞,只在林间留下一双渗人的绿眼睛。

希夷告诉他:“现在有人发现了你的弱点。”

千观的目光停了一瞬。

“我闻出来了,人的恐惧……”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又是谁安插的眼线……”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高易不相信你,甚至想过杀了你……”

“因为你强于他,可是我想,到底谁愿意臣服于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呢?”

千观身上的玄服在月光的照耀下流动着黯淡的光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听希夷诱惑。

那个人的声音同他相似,却又不是他,却如同钢印一般深深在脑海之中游荡……

“众生,是草芥,是牲畜,是人,是飞鸟走兽,是天道不公,给不了万物一样的躯体、心智和地位!”

“一切总要以此分个高低贵贱……”

“天道……”他颇有些幽怨道,“总是有了善,就来衬托我的恶……”

下一瞬,千观的瞳孔犹如燃烧的石榴石,眸中纯净的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似乎是说给自己听:“人生何其短暂……我不愿遵循这自创的规则。”

他踏过青石铺就的小径,枝头上的枯叶受风惊落,扑簌簌抖下满目苍黄,黑鸦面具泛着淡淡冷光,有过一瞬间的动容,他轻轻侧过头。

一道血线从车夫的脖颈上溅起,那人倒在青石板上,眼中留下惊恐和月色的倒影。

长门重重,只有修行人才能看出这荒原世界的端倪,矗立的侍从静默无语,双眼低垂,不敢直视千观,犹恐是一种冒犯。

他一身黑衣再次融入夜色,走了半炷香的时辰,千观将双手放在空中,一道白色的光波自他掌心中散开,身影也再一次消失在了那处。

……

地宫内,烛火照得人影憧憧,无端带着一股寒意。

一个黄衣少女立在灯前,她的身体瘦弱却纤长,四肢、脚腕处系着红绳,背绷得笔直,犹如一把拧紧的弓。

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在木椅上,灯火飘渺,照红老者的脸颊,让他多了些生气。

他膝上搭着一块毯子,眉目微微的拧着,深蓝色的道袍有些湿了,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少女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带着一丝焦急,她面上戴着的那白色面具是一位孩童,依旧在痴痴的笑着。

“霄元,我最近没有那么饿了。”她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但,我还是想吃……”

霄元的眉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不是很好吗?你的痛苦缓解了一些。”

少女点点头:“这个世界上总有属于我的食粮。你有没有觉得我长高了些?”

老者用力抬头看向她,仿佛一个长辈对待孙女般,带着点怜惜,道:“好像是比原来看着高一些了。”

“你总是不开口,这样的滋味好受么?”她的嗓音又变得淡漠起来,冷峻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霄元的双腿。

老者好像正在和她开一个玩笑:“我是不会把秘密告诉你的。”

“可我已经给你说了我的秘密。”

霄元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也许那不是你的秘密,只是你的痛苦。”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远远盯着层层锁牢的大门,和霄元拉开了距离。

“主人回来了。”

希夷今夜似乎有些高兴,他的步伐中少了身为国师的庄重,一盏盏烛台自他走过而频频亮起,甬道之中回响着他的声音。

他的指尖拂过冷硬的石墙,道:“你们在说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下一瞬他就移到了霄元身侧,双手抚摸那捆绑在霄元身上的银色锁链,问:“这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玄铁,应当比姚少青身上的轻了许多,是么?”

他摘下面具,用火红的双眸盯着霄元:“只有我一个人来看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寂寞?”

霄元的面色冷淡,未曾回答。

希夷雪白的脸上透出落寞的神采,近乎遗憾的道:“可惜他不敢来见你。”

听到这句话,霄元愣了片刻:“你们把观平藏到了哪里?”

“藏?”希夷嗤笑道,“在我的寒溪中,他过的很满意。我观中收藏了天下的秘宝,他怎么能不高兴?”

“忘了说,还有凤桐琴。”希夷道,“我要打造一样无上的秘宝。”

霄元如今已经很老了,十八年前同姚少青的那一战几乎让他经脉俱损,真元枯竭,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好似凡间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到底如何威逼观平……他才会与你同流合污?”

“我没有威逼他,我只是同他做了个交易。”希夷道,“至于怎么做的,这就是我的事了。”

“老人家,他和我说了很多和你的往事。”希夷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自己生来就是跛足,很受他人轻视,纵然踏上修行之路后,也无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剑修。”

“他说你的目光总在姚少青身上,他在你眼中是最好的下一任掌门。作为一名器修,再好的宝剑对于天才来说,都好像只是锦上添花。”

“吴观平日夜守在剑炉旁,炉子很热,火烧的他心神不宁,铁水溅起,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疤,他说你很少关注这些事。他很羡慕姚少青,能得到您的赏识。”

霄元不由得垂下头,花白的发微微颤动着:“赏识……我也十分赏识他……”

希夷道:“都说烟花辉煌而又短暂,但是,大多数人却只是点燃烟花的引子,燃烧之后连灰烬都不曾留有,永远都是配角。”

“虽然你终究是要死的,但你还是将青阳山的秘法、阵术全盘告诉我吧,这样说不定你会少些痛苦。”

希夷转头低笑,又重新带上了面具:“还是说你执意这样死去呢?”

“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依然有实力将一切灭亡,人类不会比时间更长久。老人家,你活的还没有我长。”

“我永生永世都在,谁叫人有源源不断的恶意?”

“你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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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雁下琴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