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浅眠,几乎没有让温阮得到半分舒缓。
天刚微亮,她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傅星扬的身影。
高中时张扬明亮的少年,电梯口冷漠沉敛的男人,还有那句不带半分温度的——后续工作,直接沟通。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傅星扬不会无缘无故选中她。
全公司几十号人,能力出众的比比皆是,他偏偏挑中了她这个消失五年的高中同学。
不是巧合,不是欣赏,更不是旧情。
在温阮的认知里,只有一个答案:
他是在报复。
报复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报复她悄无声息的退场,报复她曾让骄傲耀眼的他,落得一场无声的散场。
他现在高高在上,手握她的工作与前途,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她进退两难。
他要的,就是看她困在他面前,无处可逃。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涩意。
清晨抵达公司,办公区还很安静。
温阮刚坐下,打开电脑,手机便轻轻一震。
来自那个备注极简、却让她心跳失控的人。
九点,会议室,单独对接。
短短一句话,冷硬、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单独。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她几乎能预想那场景——
密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凝滞,过往压顶,他居高临下,她狼狈躲闪。
她指尖发凉,却只能僵硬地回了一个字:
好。
逃避没用,拒绝不能。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向这场注定煎熬的碰面。
八点五十分,温阮抱着整理好的资料,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孤单,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越靠近,心跳越快。
手心微微出汗,背脊绷得笔直。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敲。
“进。”
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温阮轻轻推开门。
会议室只开了一盏暖灯,光线偏暗,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傅星扬坐在长桌主位,一身深色正装,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没有看文件,没有碰电脑,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直直落在门口,像是早已等了她很久。
四目相撞的瞬间,温阮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眼神太深、太沉,像寒潭,像夜色,安静地笼罩着她,没有丝毫躲闪。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却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只有傅星扬自己知道,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瞬,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思念,是失而复得,是压抑五年的偏执,是快要控制不住的靠近。
他多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问她这五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就消失。
可他不能。
他怕吓走她,怕她再次转身就逃。
所以他只能死死克制,用冷漠做外壳,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温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强装镇定,走到桌旁,将资料轻轻放下,声音规矩而礼貌。
“傅总,项目前期资料,您过目。”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傅星扬没有去看资料,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张到微微蜷缩的指尖,看着她明明慌乱却硬装平静的模样。
她还会为他心慌。
这一点,足以让他沉寂五年的心,泛起细微的波澜。
“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淡。
温阮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保持着最安全、最疏远的职场距离,视线落在桌面,一刻都不敢与他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可温阮清晰地知道,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资料上,而是若有似无地,一直缠在她身上。
那种无声的注视,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
她在等。
等他提起当年。
等他开口质问。
等他用冷漠的语气,撕开她拼命掩盖的伤口。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终于,傅星扬停下了动作,将资料合上,轻轻放在桌面。
温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她指尖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做好了迎接所有尖锐话语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他会说什么——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现在躲不掉了,开心吗?”
每一句,都足够将她凌迟。
可傅星扬开口,声音平淡,只淡淡指向工作。
“第三页的数据,对不上。”
温阮猛地一怔。
她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没有提起过去半个字。
他只谈工作,冷静、专业、公事公办,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方职员。
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原来……
他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了。
不在意她当年为什么走,不在意这五年她经历了什么,不在意他们之间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与误会。
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对接工作的员工。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懒得给。
曾经把她放在心尖上、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如今真的彻底放下了。
放下得干干净净,云淡风轻。
而她,却傻傻困在过去五年,走不出来。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
温阮垂在桌下的手狠狠攥紧,强压着眼底瞬间泛起的湿意,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抱歉傅总,我现在核对。”
她俯身靠近资料,长发滑落,遮住了她泛红的眼角。
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一瞬间的失态。
原来最痛的不是被恨,不是被报复。
而是被彻底遗忘。
是他早已大步向前,把过去全部清空,只有她一个人,还停在原地,抱着回忆不肯放。
多可笑。
傅星扬的目光,没有看数据,而是静静落在她低垂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一眼就看出她在忍,看出她眼眶的泛红,看出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
他的心猛地一抽,细密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他多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多想伸手替她拨开碎发,多想告诉她——
我没有忘,我从来都没有忘。
可他不能。
一旦表露,她就会逃。
他只能死死攥紧手,指骨泛白,维持着面上的冷漠,像一个旁观者。
温阮很快核对完数据,直起身,不敢再看他,声音轻而淡。
“数据有误,我稍后修正完发给您。”
“嗯。”
傅星扬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没有多留。
没有挽留,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话语。
冷漠得彻底,也疏离得彻底。
温阮心口又是一涩,轻轻颔首,拿起文件,声音规矩得像在完成任务。
“没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步伐平稳,背影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
她怕再待一秒,眼泪就会控制不住掉下来。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傅星扬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发颤。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缓缓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
疼。
心疼。
比五年里任何一个日夜都疼。
他亲手把她推得心慌,亲手让她难过,亲手用冷漠刺伤她。
只因为他不敢赌,不敢逼,不敢让她再一次消失。
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留在她身边。
温阮走出会议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眼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滑落。
原来。
那场青春,那场心动,那场未说出口的喜欢。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到了现在。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原地,满身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