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彻底合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往来的脚步声与低语交谈，温阮却依旧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
怀里的文件被她无意识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像极了她此刻被搅得一团乱的心绪。
刚才电梯口那短短一瞬的对视，至今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傅星扬。
这个她刻意压了五年、不敢碰、不敢想、连名字都尽量避开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
同事路过她工位，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笑着打趣：“温阮，刚才那位傅总，全程目光都在你身上呢，你们真是高中同学啊？”
温阮指尖微蜷，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又得体的笑，声音轻而稳：“嗯，很多年没见了。”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会藏不住，怕一开口，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就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凉。
这五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她把自己埋在大学的课本与作业里，埋在实习的连轴转里，埋在工作后一场接一场的项目里。
她不敢闲下来。
不敢让脑子有空隙，去想起那个曾经张扬耀眼、一笑就晃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不敢去想那场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却让两人彻底走散的误会。
她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足够远，就能把过去彻底甩开。
可傅星扬一出现，她所有精心搭建的平静，就这么轻轻一碰，摇摇欲坠。
尤其是他看她的眼神。
早已不是少年时那样明亮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如今的他，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冷漠、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深究的重量，仿佛只消一眼，就能将她整个人卷进五年前的旧梦里。
温阮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回电脑屏幕上。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她暂时逃离这团翻涌的情绪。
可她刚敲下几行字，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跳动的是部门主管的分机号。
温阮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她拿起电话，声音尽量平稳：“喂，主管。”
“温阮，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她指尖微微收紧。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缓步走向主管办公室。
推开门，主管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与重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阮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依旧是那副安静沉稳、让人放心的模样。
“刚才会议室那边传来消息，”主管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傅总亲自点名，后续这个项目，所有细节、所有沟通、所有对接，他只跟你一个人负责。”
温阮猛地一怔，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只跟我？”
“对，”主管重重点头，语气肯定，“傅总明确交代，以后你直接和他对接，不用经过部门经理，也不用层层上报，有任何问题直接沟通。这对你来说，是非常好的机会，好好把握。”
她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心脏轻轻一颤。
机会。
可她此刻心里，只剩下一种避无可避的无力。
她躲了五年的人，如今，却要以工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主管见她神色平静，只当她是沉稳淡定，继续叮嘱：“我等下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主动添加一下，以后工作方便沟通。”
温阮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这是工作。
是她必须完成、不能推脱的工作。
沉默几秒，她轻轻垂下眼睫，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顺从：“好。”
回到座位不过片刻，手机轻轻一震。
主管发来一张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纯色，简单得近乎清冷。
昵称，只有一个字：
扬。
温阮盯着那串微信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加，还是不加。
加了，就意味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要主动给他发消息，要面对他的回复，要和他讨论工作，要一次次直面那段她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不加，就是违抗安排，就是失职。
她没有选择。
温阮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轻轻点下「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规规矩矩、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地写下四个字：
温阮。
发送。
同一时间，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傅星扬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拂进来，却吹不散他周身低低压抑的气息。
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缓慢，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手机安静地搁在身侧，屏幕漆黑。
助理坐在前座，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从散会到现在，傅总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没有人知道，傅星扬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系在那部手机上。
他在等。
等那个他找了五年、念了五年、记了五年的人，主动出现在他的通讯录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一声极轻、极细微的提示音，轻轻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傅星扬垂眸。
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干净、利落、简单得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温阮。
他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足以搅乱他五年来刻意维持的所有冷静。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足足好几秒，他才缓缓点下「接受」。
没有立刻发消息。
没有多余的问候。
没有质问，没有激动，没有表露半分情绪。
他只是轻轻点开她的头像，静静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一片淡淡的、柔和的月光。
和她的人一模一样，安静、干净、遥远。
傅星扬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
五年前，她一声不吭，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悄无声息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五年后，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通讯录列表里。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消失。
车窗外，上海的灯火璀璨成片，流光溢彩，车内却一片安静，仿佛连时间都被放慢。
傅星扬握着手机，指腹反复、轻轻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良久，他缓缓打出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反复几次，心底翻涌的情绪才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只发出去一句最简单、最克制、最像上下级对话的话。
——后续工作，直接沟通。
没有称呼。
没有问候。
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和他在电梯口、在会议室里的模样一模一样，冷淡、克制、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乱了多久。
几乎是同一秒，温阮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一震。
她心脏莫名一跳，指尖微顿，才缓缓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男人只发来短短一句话。
后续工作，直接沟通。
冷静、客气、标准的工作用语。
没有丝毫温度。
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真的就只是工作。
也好。
这样最简单，也最安全。
不牵扯过去，不牵扯回忆，不牵扯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曾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快速敲下四个字，规矩、礼貌、分寸感十足。
好的，傅总。
发送成功。
对话框重新归于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探，没有追问。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从这条微信通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躲不开，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