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三年多了,他只和我一起出门过一次。
是丁家一位Omega少爷的成年礼。以我的身份,这样的宴会可去可不去,但是安安想去,我正好有空,就一起去了。
那是我们匹配结婚后第三个月,也是安安从第七星球来到第一星球的第三个月。
我不了解他之前在第七星球的社交情况。来了第一星球之后,他好像从未和以前的人联系过。
人离开原先的阶级之后,就会慢慢和故交疏远,这不奇怪。
与此同时,他对第一星球上的生活也展现出了新来者应有的好奇。初来乍到的他热切地想了解第一星球的生活方式、消费方式,以及社交方式。
我们婚后初期,不乏有些大大小小的宴会邀请,但那时他觉得自己还不熟悉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与话题,害怕因为平民出身而受到轻视,不敢出去社交。
等到两个月过去,他觉得自己礼仪已经补课得差不多了,恰好丁家少爷成年礼的请柬回复时间即将截止,他便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席这个宴会。
他的忐忑很明显。我看得出来,如果我不去,他是不敢一个人去这样一个全是陌生贵族的场合的。反正丁家我很熟悉,就答应陪他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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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决定参加,到宴会当天,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肉眼可见的焦虑。
那是他与我成婚后第一次正式出席社交场合,他既不想被人看轻,也不想太过高调。
他不懂礼服,反复问我穿哪件更得体。
我不太乐意回答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我的伴侣,即使穿常服,也没有人敢说不得体。
最后他的礼服是让管家选的。
他还让管家帮他整理了一份宴会嘉宾信息,外加写了好几页适用于这场成人礼的社交措辞,背得可认真了。
我觉得这种行为傻傻的,有点可爱。
即使他把那些夫人少爷的信息翻烂了,宴会当天别人换个妆容,他指定就认不出来了。
所以何必呢费这个神呢?反正“主动结交别人”这样的事,不是一名军团长夫人需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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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当天,从坐上飞行器出发开始,他就握着我的手不松开,缓解自己的紧张。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不收手,他会一直握到宴会上。
于是我和他说,“如果你一直这样抓着我,会被别人笑话的。”
其实不会有人敢笑。但是当初的我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吧,觉得夫妻俩当众牵手的样子过于黏黏糊糊了,有损我的形象。
人并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只想穿越回去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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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宴会上,我带他认识了周围的人,他努力地展现这几个月礼仪课的成果。
客观地、不含滤镜地说,表现的很不错。
所以当有人找我借一步说话时,我很放心地将他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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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安安不太高兴。
抱着我的手臂,问我丁家有一个叫丁漾的Omega是谁。
丁漾。
“你问他做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在针对我。”他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身上,抓着我的手捏了又捏,“这个丁漾,说话阴阳怪气的。”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每句话都挺正常的,但肯定不对劲。我的感觉不会错的,他和他旁边几个人绝对是在阴阳我。”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竟然哭了。“他说的话挺正常的,我听起来没什么不对的,但是肯定话里有话,因为他说完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
他试图拿我的礼服擦眼泪,但是拿起之后又放下了,另取了一张纸巾擦脸。“刚开始还有人和我说说话,他一来,再也没人理我了。”
我不是很想解释其中的原因,于是选择只陈述部分客观事实。
“丁家是我重要的盟友,丁漾是丁家家主的侄子,性格有些……”,我顿了顿,试图措辞,“离经叛道。”
安安显然被我带偏了。他大概以为丁家是我得罪不起的盟友,丁漾是个被宠坏的无脑小少爷。
作为一个懂事的贤内助,他不再继续哭了。想要我帮他出气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看见妻子安静下来,我很满意这个结果,决定保持这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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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一边记录,一边和我与管家确认,“所以这是夫人来到第一星球后的三年多里,唯一一次出门社交?”
管家替我回答,“是的,这是夫人唯一一次出门。”
“第一次出席宴会就遭受不愉快,确实会影响日后再次参与的意愿。Omage是非常敏感的,阁下,您当时应该安抚哭泣的伴侣,倾听他的委屈,告诉他您会保护他。”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见我没有表露不快,于是继续批评我,“发情期来临前的几天,Omega们很容易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您不应该觉得您夫人的委屈不重要,更不该让他主动克制情绪、变得‘懂事’。”
他说的对,好在我早就改正了,如今的我恨不得所有空闲时间都与安安在一起,安安的一颦一笑都是我的幸福。
可惜安安不太爱笑,只在新婚的那段时间笑得多一些。
看我听劝,陈医生看上去挺满意,继续询问,“就这些信息而言,不足以让一个向往在第一星球开展社交的人从此抗拒出门。请问阁下是否有别的事需要补充?”
和出门相关的事,仅此一桩,我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恕我冒昧,”他追问,“夫人是否拥有足够的私人资产,支撑他独自出门,譬如参加珠宝展和拍卖会。”
这是贵族Omega们最爱的活动之一,只是门槛相当高。
爱一掷千金的贵夫人很多,但是其实并没有太多人真正能在最高端的展会上达到消费自由。
安安肯定是一个,我从来没限制过他的消费。
“我会定期拨给他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足以支持他实现任何Omega能想到的花费。”我回答的很自信,给妻子提供优渥的生活,是Alpha的责任和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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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其实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要给安安钱。
是他主动向我要的,在我们婚后的第一个月。
他说他在第七星球虽然有点积蓄,但是完全不足以支撑在第一星球的物价下购物,希望我可以给他一些钱。
似乎是为了论证支出的合理性,他补充说,虽然管家给他提供了所有生活中需要的物品,但他还有一些个人爱好需要支出。
听到新婚妻子提及自己的爱好,我来了兴趣,没有打断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概是把我的沉默当做了审视,他显得愈发拘谨了。
踌躇了一会之后说,他喜欢看小说和打游戏,但是第一星球和第七星球之间有“Wall”的限制,他嫁过来之后只能看第一星球的小说、玩第一星球的游戏了,有点贵。
“Wall”是民间对于《网络屏蔽法》的俗称,它隔绝了平民的大部分跨星球联网权限。因为不同星球的制度和民情不同,“Wall”带来的信息隔离能保护每个星球不受外来文化的冲击。
安安和我结婚以后,他的各项权限都已经被升级了,但是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只能访问所在星球的网络,然后发现自己的积蓄不足以承担第一星球的氪金水平。
有点可爱,我轻笑一声。
听到我的笑声,他更加窘迫了,试图再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他为什么窘迫。
他从小就很优秀。
一千多年前,旧帝国覆灭后,新联邦将公民的法定成年年龄定为18岁,法定退休年龄是270岁,但是在落后的第七星球,当地人仍然按照帝国旧俗,默认成年年龄是15岁。
那里的学制是每阶段三年,许多人6岁上学,读完三年小学、三年中学和三年本科之后就不再读书了,15岁一成年就找个出路养活自己,然后一直工作到生命的终点。
安安的成绩非常优异,本科毕业后又花三年获取了博士学位。
凭借着第七星球最高学府的博士学历,18岁的他找到了一份非常体面且高薪的工作。
虽然他曾经和我吐槽过,“这破公司天天要加班到凌晨”,还趴在我身上抱着我说,“你真好,我加班的时候天天许愿能匹配到一个高富帅从此再也不用当牛做马了,没想到真的能实现。”
但我知道这只是他的玩笑话。
他从小就很优秀,全职夫人这样的角色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过上手心朝上的日子。
但是他匹配到了我。
贵族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联邦的匹配库,但是平民到了18周岁都必须参与匹配,为了联邦的生育率。
当然,作为最基本的民权,如果对匹配结果不满意是可以拒绝的。说得通俗点就是,联邦要求大家相亲,但是相不中就算了。
安安18岁成年时依法提交了匹配信息。至于我,我的信息是联邦最高机密之一,当然不在匹配库里。
当我结束一项重要军事视察,终于有闲暇时间来翻阅私务秘书提供的高匹配度对象名单时,他已经成年半年多了。
97%的匹配率,我查看了他的完整资料后,让秘书通知他来第一星球。
97%的匹配率,或许再加上一点我的个人魅力,总之,他没有拒绝我。
我们结婚了。
巨大的阶级跨跃,让他之前的高薪工作和富裕的储蓄显得一文不值。在我所拥有的、积累了二十几代的财富面前,他继续工作毫无意义。
更何况第一星球不认可第七星球的学历,他是无法凭自己在这里求职的。
所以,说不清是主动还是被动,总之他成了一名全职夫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当全职夫人的夫人。
我看懂了他要钱时的窘迫,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情绪,所以我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没有戳破他内心的难堪,更不可能像他害怕的那样说他“刚在一起就伸手要钱”。
相反,我慷慨地喊来管家,吩咐以后定期给他一笔足够他肆意挥霍的钱。还体贴地让管家整理了一份说明文件,把他拥有的权限都告诉他,免得他连怎么翻过“Wall”的限制都不知道。
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表现无可指摘,现在的我只想穿越回去抱住安安。
他的难堪表露的那么明显,我是怎么忍心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的。
我应该抱抱他、哄哄他的,我的安安当时有多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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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管家、侍从与我都没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陈医生提出再次拜访安安本人。
我们走到卧室的时候,安安刚吃完一包小兔饼干,正在拆下一包。
这是一种小兔形状的巧克力芯饼干零食,是他上个月追的一本小说里的主角最喜欢的零食。
安安天天玩光脑,不爱和我说话,只有说到他喜爱的小说和游戏时才会愿意多搭理我几句,所以我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别的Alpha都听不懂的东西,比如什么哨向、什么O尊、什么火葬场。
理解不了,但还得装作很感兴趣,不然他就不理我了,哎。
我明明记得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啊,一开始他可喜欢我了,天天围着我。
安安放下小兔饼干向我们看来,我也不再想些有的没的了,今天的正事是让他愿意和陈医生沟通。
显然出师不利。
他神情很平静,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直接下逐客令,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用眼神问我:我都说了我不需要心理医生,你们怎么还来。
我正要解释,陈医生已经开口。“您的状态非常正常,确实不需要进行心理疏导。”
不愧是林部长推荐的医生,果然很专业。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哄安安。“我来拜访您是因为您昨天刚发生过坠楼,一般情况下,发生这种事之后我们会对当事人进行一定的心理疏导。”
“看您一切如常,我就放心了。方便和我说一下您为什么能如此肯定自己不需要疏导吗?我做一下记录就离开。”
刚才还很排斥问诊的安安一秒上钩,开始回答问题。
“我很正常。”他说,“我的意识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幻觉,也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昨天从阳台跳下去的时候,意识也是清楚的?”陈医生问。
“是。”
“当时的您知道从那里跳下去可能会死?”
“知道。”
“所以,是您自己决定跳下去的。”
“嗯。”
我忍不住叫他,“安安。”
他转过脸看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叫他。
“阁下,”陈医生也看向我,“先让夫人说完。”
我点头致歉,表示配合。陈医生重新看向安安。“您当时为什么想跳下去?”
这个问题,昨天他给我的回答是天气很好,想跳就跳了。
今天他的回答是,“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想跳就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块小兔饼干吃着没什么味道。
好像怕我们不理解他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有很想死,我只是没有很想活。”
陈医生没有立即接话。
安安等了片刻,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
赶在他产生结束之意之前,陈医生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觉得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捏着小兔饼干袋的手放下了,安安没有立即回答,低下头开始回忆。
过了一会,他再次下了逐客令,“我不需要心理医生。请你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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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相当配合地立刻离开了,并且带走了还想说什么的我。
安安的事最重要,我没有计较陈医生的冒犯。
没想到他还能更冒犯。
“阁下,尊夫人的状态不是一个生活安稳、婚姻美满的Omega会有的。您一定向我隐瞒了重要的信息。”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这间旧帝国风格的会客室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冷肃。
陈医生似乎重新想起我的身份了,他小心打量着我的神色,补充说,“阁下,我知道您的生活涉及到许多不便透露的机密,但是如果您想要帮助夫人的话,有些事情需要让我知道。例如,您与夫人是否曾经发生过重大的分歧,或者是否发生过正面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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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