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过。
只有一次。
我总是逃避回忆那一天,仿佛这样就可以抹消我对安安的伤害了。
事情还要从那次丁家生日宴之后说起。
----
那场生日宴中他受的委屈,被我敷衍过去了。
他接受了我的解释,事情就过了。
直到两个月后有一天,我回家后发现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虽然他努力地装作和平时一样开心,但是作为伴侣,我怎么会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管家告诉我,他白天去了南楼四楼的书房。
我立刻明白了。
军部的机密内容都在光脑里,家里几个书房仅是我的办公地点,并没有对他设门禁。
虽然他平时不太会在家中闲逛,但是偶尔想去哪了也没人会阻止。这天他就去了位于南楼四楼的那个书房。
那里的书桌上摆着我和丁漾的合照。
----
丁漾是丁家主弟弟的遗孤,幼年时Alpha父亲牺牲,Omega父亲殉死。
或许是丁家主对这个可怜的小Omega太过溺爱,又或许是双亲的死激起了他的意志。
总之,后来他离经叛道地选择了假扮Alpha从军,想要上阵杀敌为父报仇。
强大的毅力和远超旁人的训练量使得他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意识极其出色,不仅远胜寻常人,甚至比大多数Alpha军人都优秀。
他与我在军校时期就认识了,他是我最认可的同辈,最默契的战友,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我们有着共同的成长轨迹,共同的理想与目标,我相信他会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同伴。
直到他的Omega身份暴露。
几轮激烈的联席会议之后,军部决定不处罚他,也没有抹去他的战绩。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性别而否认他的努力与能力。
然而军队是一个几乎全员Alpha的地方,谁也不能承受一个Omega加入而可能导致的风险。
他被迫退伍了。
我怎能忍心看到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离开呢?于是我邀请他来做我的私人顾问,以编外成员的身份在我的舰队里继续他的事业。
彼时的我是第四军团第二舰队的司令,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可能是看在我的军团长父亲以及丁家主的面子上,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夕相处,志趣相投,我们会爱上彼此实在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我们剖白了心迹,许下了未来。两家定下了婚约,去测了我们的匹配度。
平民之间,通常是匹配度合适才会见面看看彼此是否适合结婚;贵族则相反,通常有联姻的意向了,才会去测匹配度。
毕竟大多数人之间的匹配度都不会特别高也不会特别低,对贵族来说,家族利益的契合远比当事人之间匹配度高几个百分点更重要。
婚前测一测这个,只是像古帝国时期的人成婚前要测八字一样,图个彩头罢了。
检测结果,23%。
这极其罕见。用我们共同的好友周齐的话说,这是典型的八字不合,人和猴子的匹配度都不会这么低。
虽然时常有人说“匹配度高/低几个百分点没那么重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匹配度对人的影响其实是非常大的。
伴侣之间的匹配度会影响信息素的稳定程度,进而影响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还有部分学者认为,伴侣之间的高匹配度能显著提升高资质后代的概率。
23%的匹配度让两家搁置了我们的婚事。
这个结果显然是我们不能接受的。我试图向父亲证明,我与丁漾非常相爱,我们的感情足以克服低匹配度的影响。
父亲和丁家主都是通情达理的长辈,他们没有强行拆散我们,只是和我们约定,让我们各自接触50名与自己匹配度较高的异性。
如果我们在接触众多高匹配度异性之后,仍然初心不改,就同意我们在一起。
对于这样的考验,我们欣然接受,然后失败了。
我现在还记得,丁漾哭着和我说,他依然视我为最重要的朋友、最相合的知己,但是他无可救药地对另一个人产生了爱意和依赖。
他说他低估了匹配度对身心的影响。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对那个人毫无抵抗力。
因为94%的匹配度,他退出了我的舰队,嫁给了那个叫韩季的第三军团军官。
一别无期,再无联系。
----
说完全放下了是不可能的。
丁漾离开后,我始终一个人。
一开始父亲会让秘书定期给我推送匹配度超过80%的异性,但是不到94%的我连见面都没兴趣。
94%这种极高的匹配度哪有那么容易遇到,父亲见我油盐不进,索性不管我了。
----
多年以后,秘书第一次给我推送了一个超过94%的人。
我去见了。
此时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热血上头充满爱意的年轻人了,我之所以去见这个与我匹配度高达97%的Omaga,某种程度上,只是想看看,这种极高匹配度,真的能对人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吗?
----
见到安安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当年的事,不怪丁漾。
----
我和安安很快就成婚了。
丁漾成了一个尘封的话题,我不想触碰,也没有人会提起。
只是有间书房里还放着我与他的合照,我固执地保留着它,保留着我年少的回忆。
没有人会主动告诉新来的夫人这件事,直到他自己发现。
----
管家告诉我那天白天安安去了南楼四楼的书房,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从来没有刻意抹消过我和丁漾的过去。
平民出身的安安此前可能没听过权贵们的八卦,但是已是贵族的军团长夫人可以轻易搜索到第四军团长和传奇Omega丁漾上校的罗曼往事。
他肯定很介意,信息素都散发着沮丧的味道,但他不敢和我正面对峙。
我可怜的妻子,面对这样的事,连质问丈夫的勇气都没有。
当时的我真该死啊。
----
既然安安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也就顺水推舟地无视了他的低落,毕竟,我和丁漾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地过去,但是他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可爱的小脑瓜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能在不激怒我的情况下把丁漾的照片给处理掉。
最后他想出的主意是,在我生日当天,将一张精致的我们的结婚照摆上那张书桌,然后让管家收起丁漾的照片。他大概想着,是生日,又是结婚照,我即使不快也不会发作吧。
那天晚餐时,他小心翼翼地和我说,他给我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摆在我的书房了,他看见那里原先摆着一张照片,就让管家把原先的照片取走了。
好一个《看见那里原先摆着一张照片》
好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管家把原先的照片取走了》
如此避重就轻小心谨慎的描述,也不知他在心里预演了多少遍。
我没有理会他的小心思,直接起身离开餐桌,往南楼方向走。
他未经允许擅动我的东西,我很不满意。但作为一个有修养的Alpha,我还不至于冲着Omega失态。
我没有斥责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南楼四楼。他小跑着跟在我后面,有点被吓到了,不敢说话。
站在书房门口,我看到了他说的礼物,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时拍的一张写真。
一张照片也能当做生日礼物?
不过我懒得计较,这并不是此时的重点。
“换回来。”我侧头示意管家。
管家立刻上前取走那张新婚写真照。
“等一下,”安安急道。他不想这样,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满怀期待地放进爱人的书房,如果当即被换回成丁漾的照片,那他成什么了?
我沉着脸,没有理他。
管家当然不会停下。
走廊和大厅的侍从噤若寒蝉。
“等一下,”安安抓住我的袖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委屈地都要哭了,但是强行忍耐,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哭,没有人会哄他。
我抽出袖子,告诉他,“不可以未经允许动我的物品。”随后转身下楼。
丁漾是我不愿触碰的过去,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准备回军部,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下楼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喊我,“等一下。”
我停在楼梯上,听他说完这句话是我今天愿意给他的仅有的体面。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他想说的一定是,他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能这么对他。
但是他不敢。
我毕竟掌权多年,素有积威。当我不说话时,即使是军部里那些最胆大包天的Alpha都会本能地收敛起来,何况他只是一个普通的Omega。
更何况,他,或者说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一个第七星球来的平民Omega,他现在和未来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
他不敢进一步触怒我。
最后,他说的话是,“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
后来,拥他入眠的日日夜夜,我逃避似地再也没提过这天发生的事。
我怎么敢回忆这一天。
我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能这样伤害我的妻子。
管家说,我离开后,他拿过那张结婚照,当着所有侍从的面,一路抱回了卧室。
还说,他抱着那张照片哭了好久好久。
他一直哭了四天,直到四天后他的发情期到来,管家通知了我,我回家履行了丈夫的义务。
等发情期过去后,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
再后来,一个普通的日子,我让管家处理掉了我与丁漾的合照,以及这个宅子里所有有着丁漾痕迹的事物。
我将那张安安亲自精修的结婚照摆回了桌面。
但是他再也没出过卧室,并不知道这件事。
----
“夫人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再也没有离开过房间。”管家在我讲述完之后,替我补充。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陈医生克制住了想说的话,他想说的似乎是,您的妻子没有在当天直接自尽,已经是一位极其坚强的Omage了。
“从临床角度看,这件事造成的伤害至少分为两个层面。”陈医生斟酌着措辞,尽量使用客观的术语来掩饰他的谴责,“第一个层面发生在依恋关系中。您当时的言行会对敏感脆弱的Omega形成严重的依恋损伤,使他不再期待得到伴侣的回应。”
他说的对,这正是我最想挽回、弥补的地方。
“第二个层面发生在社会关系中。这个家依照您的意志运转,他的表达无法改变任何结果。这会导致控制感和自我效能感受损,并形成以创伤性羞耻为核心的情境回避。”
“书房、楼梯、管家和当时在场的侍从,都可能成为与那次失权和羞辱相关联的情境线索。他退回卧室以后,回避能够立即降低羞耻和焦虑,因此不断受到负强化,最后由最初的书房和楼梯泛化到全部外部空间。卧室则成了他唯一具有控制感的安全情境。”
我听懂了。那天是我用事实告诉安安,这是我的房子、我的管家、我的侍从,只有我的决定才有效力。
“这两个层面需要分别修复。”陈医生说,“前者需要持续、稳定的情感回应,为他提供矫正性的情绪体验;后者则需要恢复他的主体性和人际效能感,让他的意见能够真实、可预期地改变结果。”
我明白了他的建议。
在感情上,我要把当年没有给安安的爱一点一点补回来。尊重他的感受,回应他的期待,让他知道他是我最爱的人。
在这个家里,我要把本来就应该属于他的地位还给他。维护他的体面,让他的指令得到执行,让他说的话真正有用。
我要向他道歉,弥补他,用以后每一天的时间,让他慢慢重新相信我、依赖我、眷恋我。
----
道理简单,但是我该如何做呢?
安安是个很聪明也很清醒的人。
其实如今在这个家里,他早就是那个说话最管用的人了。他说什么我都应,更枉论管家和侍者了,没有人会不听他的话。
但是他没有受到表象的蒙蔽,也没有去行使这样的的支配权。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拥有的尊重与当初照片事件的失权没有本质区别。当时的失权是因为我,如今的尊重也是因为我,无论我表现的如何深情,事实就是,他的地位始终高度依赖于我的意志。
感情的创伤或许能抚平,但是醒悟的人是不会重新变回傻瓜的。
是我亲自让当初那个傻傻地爱着我、什么都不考虑的安安,用最痛苦的方式明悟了我与他之间天然的不对等关系。
我该如何挽回他?
----
陈医生离开后,我再次走到那间书房,坐在桌前,拿起那张新婚照片摩挲。
照片里的Alpha面带微笑,矜贵克制,而Omega则显得的很开心,眉眼弯弯。
忽然感觉相框的背面手感有异,我将相框翻面查看。
三年了,我竟然直到今日才发现这个相框背面题着一首诗。
得与君同结鸳盟,暮暮朝朝念君情。
几番欲诉还复止,寤寐辗转到月明。
今逢生辰裁双影,背题小诗寄深情。
愿与君心长相守,岁岁年年共此生。
原来这首诗才是安安送我的生日礼物。
安安,我的安安,我那么好的安安,就这么被我弄丢了。
我该如何挽回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丁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