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到了极点。
阶下,七国质女坐在刚刚搬来的紫檀木几案后,面前是珍馐美馔,可谁也没有动筷。
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九重御阶。
魏婳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一双染血的脚,一步、两步、三步……踏上了象征着大昭最高权力的玄金高台。
每走一步,钻心的刺痛便顺着神经劈砍进大脑,但她的背脊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直到她走到嬴烈那张宽大的九龙金座旁。
按照规矩,后妃侍宴,当跪坐于君王脚下的矮榻。
然而,还没等魏婳屈膝,一只骨节粗大、带着薄茧的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扯。
“砰”的一声闷响。
魏婳被一股蛮力直接拽倒,重重跌坐在了嬴烈宽大龙椅的边缘。
极其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身上常年不散的铁血杀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两人的衣摆交叠在一起,玄黑与丹砂红,刺目地绞杀着。
“大王这是何意?”
魏婳强忍着手腕骨骼欲碎的剧痛,抬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暴君。
嬴烈没有回答,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微垂,视线落在了魏婳那双血肉模糊的赤足上。
“孤给过你机会。”
嬴烈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他突然倾身,大掌一把扣住了魏婳纤细的脚踝,将她整条腿抬起,直接搭在了自己玄黑色的龙袍上。
阶下的芈瑄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极其讲究尊卑的天下,让一个质女将污血染上君王的龙袍,这是极其骇人的逾矩。
“大王,”魏婳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身体对极度危险本能的排斥。
“别动。”
嬴烈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单手擒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端起案上一樽烈酒,眼都不眨地,直接浇在了魏婳血肉翻卷的足尖上。
“嘶——”
烈酒冲刷着撕裂的伤口,那种痛楚无异于将人在油锅里活炸。
魏婳的瞳孔骤然紧缩,十指死死扣住龙椅边缘的金箔,指甲几乎折断。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竟是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痛呼,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闷哼。
嬴烈冷冷地盯着她惨白的脸,粗粝的指腹沾着烈酒,一点点碾过她伤口边缘的血污。
这动作极度亲昵,却又极度残忍。
“疼吗?魏国公主。”
他贴近她的耳廓,呼吸如毒蛇吐信,
“为了一个座位,弄废自己一双脚。孤倒要看看,今夜的局,你还有没有力气走下去。”
话音刚落,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紧接着,四名魁梧的金甲卫士抬着一张巨大的紫铜案几,轰然放落在殿中。
那不是普通的案几,案面是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上面用金银错工艺,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了天下九国的山川河流。
——这是一张天下舆图。
而在这张舆图的正中央,插着一把极其锋利的、镶嵌着七彩琉璃的短首。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所有质女的脸色全变了。
她们都是各国王室之女,如何看不出那匕首所在的位置,正是大昭的心腹之地。
嬴烈终于松开了魏婳的脚踝。
他靠在椅背上,随手扯过一块丝帕擦去指尖的血迹,像一个无聊的猎手,终于抛出了今晚真正的诱饵。
“今日诸位王女入宫,孤,甚慰。”
嬴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女人,
“大昭有大昭的规矩,既入后宫,便不能无名无分。今夜这万国宴的第一道彩头,便是一个‘贵人’的位分。”
听到“贵人”二字,阶下诸女呼吸一滞。
入宫即封贵人,这在大昭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然而嬴烈的下一句话,却将所有人打入了冰窟:
“孤听闻,魏国公主智绝天下。”
嬴烈微微侧头,看着身旁额头布满冷汗的魏婳,眼底流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这把匕首,孤便赐给魏婳。
你去那舆图上,替孤挑一块好肉。
你把匕首插在哪个国家的疆土上,孤便把哪个国家的城池,割下三座,作为你晋封贵人的贺礼。”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好狠的帝王心术,好毒的借刀杀人。
阶下的赵枳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姬窈更是眼神如刀,死死盯住了高台上的红衣女子。
只要魏婳拿起了匕首,她就成了七国的公敌。
她若扎向赵国,赵国便会立刻切断对魏国的粮草援助;
她若扎向楚国,楚魏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可她若不拿,便是抗旨,是当众拂了暴君的逆鳞。
这是死局。
嬴烈在逼她,要么做他手里的一条疯狗咬死母国的盟友,要么,今晚死在这大殿上。
嬴烈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等着看这朵魏国的娇花如何在恐惧中哭泣求饶。
然而,他只听到了一阵细碎的金铃声。
魏婳站了起来。
她拖着那双鲜血淋漓的脚,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向了那张巨大的紫铜舆图。
她拔出了那把琉璃匕首。
冷冽的刀光映照着她苍白却妖冶的面容。
她没有看阶下那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各国质女,而是转过身,隔着三丈的距离,遥遥对上了嬴烈的视线。
“大王此言当真?臣妾扎在哪里,大王便能要哪里的城?”
她的声音极轻,却在大殿内回荡。
嬴烈眯起眼:“君王一言,九鼎不移。”
“好。”
魏婳突然笑了,笑得绝艳倾城,笑得令人心惊肉跳。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双手握住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向了舆图。
“砰——!”
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大殿内炸响。
看清匕首落点的那一刻,阶下的韩葭猛地捂住了嘴,妫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
就连一直斜靠在龙柱旁的卫玺,也惊愕地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