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内,数十根玄金盘龙柱在大火炬的映照下,投出森然的阴影。
殿门重重关合,将外头的风雪与马鸣尽数隔绝。
殿内深广,却透着股比室外更钻心的阴冷。
魏婳走在最前头,赤足踏在那玄黑色的方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瞬间窜上脊梁。
走在身后的几位质女齐齐止住了脚步。
诺大的金銮殿,除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下方竟空无一物。
没有几案,没有锦垫,唯有足以照出人影的冷硬地砖。
领路的内廷大总管甩了甩拂尘,嗓音阴冷:
“诸位王女,大王有旨。
今日宴饮,旨在归诚,大殿之内不设几位。
请诸位——跪而受宴。”
此话一出,走在最后的姬窈手中隐藏的匕首几乎要破袖而出。
“跪而入宴?”
赵枳冷笑一声,反手想摸背后长剑,却已在入殿前被收走。
突然,她当众解下了腰间的玉佩,猛地掷于地砖之上。
“叮”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白玉碎成齑粉。
赵枳站在碎玉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大总管:
“赵国可亡,赵女不可跪。”
“大王若要强求,只可得一具行尸走肉。”
宋国的子衿攥着那卷《礼简》,一身青裙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她清瘦的脊梁绷得笔直:
“大昭自诩正统,如今却教诸侯宗室王女跪而入宴。
此举不仅是羞辱我等,更是羞辱这天下的礼法!”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冷笑。
昭王嬴烈自后殿缓步而出。
他一身玄黑色的缂丝窄袖常服,胸前绣着狰狞的獬豸暗纹。
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赤霄”长剑,在灯火下流淌着暗红的光。
他每走一步,皮靴踏在石砖上的声音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他在龙椅上坐定,身体微微前倾,凌厉目光在台下八人脸上扫过:
“在孤面前谈礼法。
宋国是想用那几卷发黄的竹简,挡住大昭的铁骑吗?”
子衿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半步,被身后的芈瑄暗中扶住。
芈瑄并没有被嬴烈的杀气震慑,她甚至在笑。
她那件雀翎霁蓝长裙下,竟然藏着一支精巧的、纯金打造的香箸。
芈瑄在大众睽睽之下,竟在那冷硬的地砖上,凭空勾画起一张简陋的地图。
“大王,楚国的金子不是用来听响的。
楚国南境的盐矿、大江的水路,都在这簪子画就的地图里。”
大王若是想看臣妾跪,那这些盐和粮,怕是都要烂在楚国的码头上了。”
芈瑄这是在“买”座,也是在用楚国的联合,暗暗威胁嬴烈。
嬴烈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芈瑄,你以为孤的大昭,缺你那几口盐井?”
他眯起眼,语气残忍:
“今日在这大殿上,谁不跪——
明日,孤便叫黑骑军让她的母国跪。”
大殿内死寂一片。
韩葭低垂着头,烟碧色狐裘遮住了她阴沉的眼神。
卫玺斜靠在龙柱旁,桃粉色的长袍松垮,露出一抹冷白的锁骨。
她摇着象牙折扇,媚眼如丝地斜睨着:
“大王,你要是想看女人下跪,那昭都的教坊司多得是。”
“这地砖凉得很,若是伤了本宫的腰,大王往后……怕是就没那么好福气了。”
嬴烈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殿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大殿里,这声笑如同冰凌破碎,清越得有些诡异。
嬴烈的目光终于锁在了人群中央最沉默的那抹红影上。
魏婳拨开众人,缓步走向大殿中央。
“魏婳,见过大王。”她并未下跪,只是微微屈身,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
嬴烈眯起双眼,目光俯视着她:
“魏女,你想做那第一个下跪的人?”
“大王错了。”
魏婳抬起头,那张绝世倾城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染上了一层妖冶的红晕。
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肩头那件红狐大氅。
大氅滑落,露出内里单薄如蝉翼的红纱。
“臣妾曾闻,大昭之王,乃世间第一勇士。勇士受礼,不在膝盖,而在心魂。
魏国贫瘠,唯有一舞,名唤‘碎玉’。
大王若嫌这地砖冷,臣妾愿以赤足暖之。
若这舞大王看入眼了,那这一坐之位,不知大王……舍不舍得给?”
嬴烈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兴味:
“碎玉舞?
孤听闻此舞需在极寒之地起跳,舞者步步如踩刀尖,舞终则气力耗尽,重则筋骨寸断。
你,要为了一把椅子,在孤面前寻死?”
魏婳直视着他的目光,毫不闪躲:
“魏国已在悬崖边缘,魏婳这条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说罢,魏婳踢落了脚下的绣鞋,白皙如玉的双足踩在了那足以冻裂皮肤的玄黑冷砖上。
那一瞬,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旋转而起。
没有乐工,唯有脚踝上那对金铃发出的“叮铃”声。
红色纱裙随着她的旋转,像一朵盛开在极寒深渊中的幽莲。
她的动作极其狂放,却又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
每一步踏下,金铃声都伴随着石砖的闷响,仿佛真的有玉石在不断破碎。
赵枳微微蹙眉,芈瑄则屏住了呼吸。
她们看到魏婳洁白的足尖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触目惊心的粉红。
那是极寒之下,皮肤崩裂渗出的血痕。
嬴烈坐在高处,死死盯着那个在殿中如飞旋的流萤般的女子。
那是在最卑微的屈辱中,开出的最凌厉的刀花。
舞至**,魏婳猛地一个凌空翻转,稳稳地落在离龙椅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她大汗淋漓,红色长裙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躯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足尖下的血迹在黑砖上显得凄艳无比。
她抬头,直视着这位掌控生杀大权的暴君,声音沙哑却坚定:
“大王,这舞……可还入眼?”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韩葭在一旁玩弄着指甲里的毒粉,妫瑟则抱着那只灵狐,若有所思。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暴君是将魏婳当场格杀,还是……
“哈哈哈哈!”
嬴烈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震得瓦砾齐鸣。
他猛地起身,大步跨下台阶,停在魏婳面前。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猛地掐住魏婳纤细的颈项,将她带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魏婳,孤喜欢你的胆子。”
嬴烈压低声音,在魏婳耳边残忍地开口:
“孤可以给你座。
但今晚,你要坐在孤的脚边。
孤要看你在这黑砖上,如何在不跪的情况下,为孤饮尽这杯魏国的苦酒。”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赐座!
给这八个女人——设座!”
内官忙不迭地抬入几案。
这场关于“尊严”的第一战,由魏婳挑头,八国质女终于在大殿中有了座位。
但她们知道,这只是用足上鲜血换来的第一场喘息。
嬴烈给出的每一个座位,背后都标注好了相应的城池与血债。
这一夜,万国长歌,序幕刚启。
而魏婳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魏国玺印。
嬴烈,你想要我的城池。而我想要的……
……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