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的嬴烈,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殆尽,一双黑眸瞬间化作极夜的寒潭,死死锁住了舆图前的女人。
那把匕首,没有扎在赵国,也没有扎在楚国。
它稳稳地、深深地,刺入了舆图的最北方——
那是大昭的北境,嬴烈起兵的龙兴之地,更是大昭正在面临异族侵扰的咽喉要塞,雁门关。
大总管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疯了。
魏女彻彻底底地疯了。
她要大王割大昭自己的城池,来贺她的封位之喜。
大总管尖着嗓子大喊:
“大胆狂徒!
来人!拿下!”
大殿外,重甲卫士的脚步声轰然而至,数十杆长戟瞬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魏婳。
魏婳站在刀刃丛中,一身红裙如血。
她没有看那些卫士,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高高在上的嬴烈,字字珠玑:
“大王说要天下的好肉。可如今雁门关外,北蛮三十万铁骑压境,大昭北境三城已是岌岌可危。
大王若此时为了后宫之争去强吞诸侯之土,只怕南边的肉还没咽下去,北边的咽喉就先被咬断了。”
“臣妾今日,不要诸侯的城。”
魏婳双手染血,拔出匕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臣妾要大王立刻发兵北境,守住雁门关。
这三座城,不是大王给臣妾的贺礼,是臣妾,替魏国献给大昭的退敌之策。”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
这个女人,竟然在大昭的朝堂之上,当着所有敌国质女的面,一针见血地挑破了大昭此刻最大的军事危机,并且反将了暴君一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雷霆之怒降临。
突然,“啪,啪,啪。”
缓慢、沉重、却极度清晰的击掌声,从高台上传来。
嬴烈站了起来。
他那张冷酷如刀削般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极度危险、却又极度狂热的笑意。
“好,好一个魏婳。好一个退敌之策。”
嬴烈大步走下高台,无视了满地的长戟,径直走到魏婳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遮蔽了所有的灯火,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你刚才用步子量过了吧?
从阶下到孤的咽喉,一共是一十二步。
魏国第一舞姬的身法,一十二步,足够你杀孤一次了。”
魏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藏在袖中的手,瞬间僵硬。
他看出来了。
她刚才那不顾死活的碎玉舞,根本不是为了位子,而是为了测刺杀这暴君的步距。
嬴烈看着她微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突然伸手,一把将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揽入怀中。
他在她耳边残忍地开口:
“魏婳,孤等着看——
是你的刀快,还是孤吞并魏国的铁骑快。”
那把刺在雁门关上的琉璃匕首,最终还是没有为魏国换来“贵人”的位分。
魏婳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狂妄”,保全了魏国的盟友,却也迎来了嬴烈冷酷的敲打。
大昭后宫,沿袭古制。
位分自上而下,依次为:夫人、婕妤、贵人、容华、美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大昭内廷总管手捧八道玄色王旨,宣道:
“楚国王女芈瑄,温顺恭良,封容华,赐居椒房殿!”
“宋国王女子衿,携传国玉简入昭,端肃知礼,封容华,赐居长乐殿!”
“魏国王女魏婳,狂悖犯上,然御敌有心,功过相抵,封美人,赐居未央殿!”
紧接着,剩下的名字如落石般砸下:
陈国王女妫瑟,封八子,赐居披香殿;
卫国王女卫玺,封七子,赐居合欢殿;
赵国王女赵枳,封长使,赐居柏梁台
韩国王女韩葭,封长使,赐居永寿殿;
燕国王女姬窈,封少使,赐居飞霜殿。
圣旨一出,八国质女的命运,已然在这位分与宫墙之间,被嬴烈明码标价。
椒房殿。
这是大昭后宫最奢靡、最温暖的所在。
殿如其名,四壁皆以花椒和着泥土捣碎涂抹。
花椒性温,不仅让整座大殿即便在隆冬也温暖如春,更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令人迷醉的异香。
地上铺着楚国进贡的九重赤金丝绒毯,几案上供着婴儿手臂粗的南海红珊瑚。
芈瑄斜倚在软榻上,任由四名侍女用金盆为她净手。
“容华,”贴身侍女轻笑着捧上一盏热茶,
“昨夜大殿上,那魏国公主连命都不要了,足底的血流了一地,奴婢还以为她能翻出多大的浪。
结果,大王只赏了她一个区区‘美人’的位分,连宋国那位都排在她前头呢。”
芈瑄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冷笑了一声,眼神却极度清明:
“蠢货。你真以为大王是看上了本宫,才封我为容华?”
她站起身,手指难免缓缓拂过那面温热的椒墙:
“大王要打北蛮,国库空虚。
这椒房殿的暖意,是看中了楚国那三座盐矿。
他封我最高位,是想让楚国,作大昭的钱袋子。”
“至于那个魏婳……”
芈瑄眯起眼,回想起昨夜那抹烈火般的红影,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她没按大王的心意去扎其余七国的地图,反而刺了雁门关。
大王只给她‘美人’,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警告魏国。
但你记住,一只被大王亲手按在笼子里的狼,远比那些摇尾乞怜的狗更危险。”
而此刻,昭宫最西北角的未央殿。
沉重的青铜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未央”二字,本意是没有尽头。
这里曾是大昭开国君主的起居之所,后来因殿宇太过空旷森冷,逐渐被废弃。
如今,是一座连炭火都没有的巨大冰窖。
此刻,它像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青铜巨兽,冷冷地注视着它新迎来的主人。
魏婳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拖着那双包扎着粗糙白布、还在往外渗血的脚,一步步踏入这森冷的大殿。
“公主……”
素问冻得嘴唇发紫,一边哈气一边将殿内仅有的一床旧锦被抖落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王好狠的心。
您昨夜在那大殿上连命都豁出去了,他只给了‘美人’的位分就罢了,竟还把您打发到这废弃的未央殿来。
这儿连个生火的红泥小炉都没有,您这脚可怎么办啊!”
魏婳靠在冰冷的柱子旁,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却挑起一抹极其凉薄的笑:
“嬴烈把我扔在这个最冷的地方,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被这点风雪冻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风雪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