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香与初雪

转眼三个半月过去,林思晚满两岁。她脸颊的粉润愈发透亮,画画时指尖稳当,笔下的野菊、红薯、风车,线条虽带婴儿肥的抖,却不再断线;最近又添了院里的草药、村口的老槐树,满纸都是鲜活的生机。苏航把她的画一张张叠好,压在炕头的木箱里,像珍藏稀世珍宝。

这日午后,陈大夫特意来家里复诊,搭脉后笑着点头:“脉象稳,药起效了,继续按这个剂量吃,下月再调方就行。”

姥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忙沏茶,嘴里不停道谢。陈大夫摆摆手,看向林思晚:“孩子心性稳,恢复得快。往后多让她开心,别受刺激,慢慢就痊愈了。”

林思晚学着大人,两只小手掌合拢,上下晃了晃,发出软嫩的“谢——谢——”,尾音拖得老长,像给谢意盖了个小尾巴。

送走陈大夫,苏柔拎着刚摘的梨回来,按张大夫的叮嘱,炖了梨水。清甜的梨水润着喉咙,也冲淡了药味的余涩。林思晚捧着碗,小口啜饮,喝到一半,忽然拿勺子蘸了梨汤,在碗边画个歪歪扭扭的圆,抬头冲苏柔笑,意思是“碗也要穿花衣”。

夕阳西下时,苏航把新做好的风车递给她。竹片削得薄而透光,风一吹,呼呼转着,映着晚霞,晃出细碎的暖。

林思晚举着风车,在院里噔噔噔小跑三步,又立刻刹住,回头确认大人在视线里,才继续往前冲。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落满庭院。

夜帘落下,药锅再飘苦香。林思晚主动捧碗,小口小口咽,眉头没皱。喝到最后,她拿画笔在碗底画个笑脸,推给姥姥看。姥姥笑出泪,用围裙角抹了抹:“行,苦里带甜,日子长久。”

灯芯爆了个花,风车静立在炕头,叶片投下淡影,像一枚随时能起航的桨。窗外,秋意已深,风却不再冷得刺骨。他们知道,最艰难的那道关,已经迈过去了。

秋意渐深,风里添了凉意,院里的红薯藤落了大半叶子,只剩枯藤缠着墙根。林思晚按时吃药、调理,身子愈发康健,不仅没再发病,跑跑跳跳时也稳当得很,脸颊的粉润裹着朝气,眼里满是灵动。

这日清晨,推开院门,天地间裹着一层薄白。入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落在屋顶、草尖,连院角的陶罐上都积了浅浅一层。

林思晚趴在门框上,眼睛亮得惊人,小手伸出接了片雪花,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笑出声:“姥姥,下雪啦!”

姥姥走过来,给她裹紧棉袄,拢了拢围巾:“慢些看,别冻着。”

苏航拎着刚劈好的柴回来,见她盯着雪花出神,放下柴禾走过去:“想玩雪?小舅陪你堆个小雪人。”林思晚用力点头,嘴角咧出两颗小虎牙。

苏柔也踩着雪来寻她,手里揣着暖手的棉团。三人蹲在院中央,苏航滚了两个雪球,一大一小,稳稳垛成雪人身子。林思晚踮脚,把捡来的野菊梗歪歪插在雪人头上,算作“头发”,又掰两截短梗当眼睛。苏柔解下自己头绳上的红毛线,缠成一圈小帽,戴在雪人头顶。雪人简陋,却透着一家三口手心的温度。

玩了约莫一刻钟,苏航怕她指尖冻红,拉着她回屋。暖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姥姥端来姜枣茶,茶汤滚着细泡。林思晚捧着茶碗,小口吹气,忽然说:“小舅,画——雪。”她会把两个词并在一起,却还不会说完整长句,苏航听得懂。

他给她铺好毛边纸,笔尖蘸淡墨。孩子跪在炕沿,先画一条歪线,表示院外的白茫;再点三个圆坨,代表雪人;最后在线旁添两道短竖,是她和苏航的腿。墨色与留白相映,无艳色,却满是安暖。

午后雪停,阳光透过云层,雪地泛出细碎的金。苏航牵她去村道散步,踩得积雪咯吱响。

林思晚弯腰捧雪,捏成拳头大的球,轻轻抛向苏航,随后自己先笑倒,笑声清脆盖过风声。苏航也捏了一个,轻弹在她肩头,雪粒四散,像给棉袄绣了晶亮的花。

两人追跑十来步就停下,她气息还浅,不能剧烈运动。苏航把她扛在肩头,一步一步踩回家。

傍晚,姥姥端出红薯粥,粥面漂着几粒枸杞,像雪地里的灯笼。林思晚鼻尖冻得通红,却大口大口吞粥,半碗下肚,抬头冲姥姥眯眼笑,含混地吐两个字:“好——甜。”

夜深了,雪光映窗,屋里仍亮着煤油灯。苏航把白日里做好的小风车插在炕头,叶片被炉火烘得微暖,轻轻一转,影子投在墙上,像给雪夜加了条活动的尾巴。

林思晚裹着被子,伸手拨了一下竹柄,叶片“呼啦啦”转开,她满意地吁口气,把脸贴向苏航掌心,软软道:“雪——转——”意思大概是“雪天里的风车会转”。

苏航低声应她:“对,雪停了,风车还会转。”孩子听罢,嘴角一松,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姥姥捻暗灯芯,雪野无声,仿佛替他们守住这一枚小小的、正在旋转的盼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晚光破隙
连载中月下璃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