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航便把林思晚裹进洗得发白的棉斗篷。孩子还没醒透,脸蛋压在他肩头,口水顺着斗篷线缝渗进去,热乎乎一小片。
十二天来,他们跑断三家小诊所,只得到“再观察”的答复,直到昨晚客栈掌柜递来纸条:“张大夫明早放号,七点整,迟则无。”
姥姥刷净煎药的小陶罐,数着罐底十二道裂纹,又把温好的米汤塞进苏航手里:“先垫两口,省得一会儿在医院哭没力气。”
米汤里还掺了房东老太太给的半勺桂花蜜,说是“压惊”,林思晚闭着眼咽下,吐出含糊的“蜜——蜜——”。
去医院的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苏航一手抱孩子,一手给姥姥撑伞。候诊厅里消毒水味冲鼻,林思晚往苏航颈窝埋,抠着他毛衣线头低念“线——线——”。
姥姥拍着她的背数号:“前面还有五个,不怕。”数到“三”时,林思晚打了个哭嗝,泪珠挂在睫毛上,只敢用额头撞苏航锁骨表达害怕。
叫到“18号,林思晚”,苏航抱着孩子进了诊室。张大夫头发花白,先搓热听诊器才贴到孩子胸口,听姥姥说孩子满月后第七回发病,最短隔三天、最长九天,苏航又补了句“抽的时候四肢蜷紧,眼上翻,嘴里有鸣声,约莫四五十下”。
“目前只能算‘疑似癫痫’。”张大夫说,“十八个月娃脑电活动变化快,先做脑电图和血代谢筛查。”
缴费窗口队伍长,苏航竖抱着林思晚,单手掏钱。孩子哭累了,用乳牙啃他衣领,像只啃树皮的小仓鼠。
脑电室不许陪人,护士抱走林思晚时,她猛地弓背,只喊出半个“妈——”就被门隔开。
约莫两刻钟,林思晚被推出来,额前发汗,手里却攥着颗银色星星贴纸。护士奖励她“没乱动”。她看见苏航就扑过去,憋出委屈的“回——回——”。三人坐在后院桂树下等血代谢结果,苏航用瓶盖喂她米汤,她咬着瓶盖抓桂花,忽然亮声喊“花——”,大人们心里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再回诊室,张大夫把两张薄纸压在水杯底:“脑电未见典型棘波,血代谢也无低血糖、低钙,目前证据不足,不能下癫痫诊断。”话锋一转,又道,“但发作典型,回去按临时方案给药,减少诱因,一个月后复诊,若再发需长程视频脑电。”
苏航接过药袋,轻得像几片落叶,却压得手背青筋浮现。
回城的马车摇着,林思晚含着桂花糖,甜味在舌尖,苦味却堵在大人胸口。姥姥把药包护在怀里,念着“没确诊,也算好消息”,苏航只“嗯”了一声,替她拢紧斗篷,只露出孩子半张脸。
日头西斜,村口老槐树下,苏柔迎上来急问,苏航憋了半晌才说:“还得再观察,药只是稳一稳。”
苏柔眼里的光暗了半度,却笑着抱过孩子:“那就回家慢慢观察。”
院门推开,红薯香扑面而来,林思晚被熏醒,问“姥姥,红薯熟了吗?”姥姥笑着应“熟了,给你留着最糯的”,转身却悄悄抹了眼角。
晚饭只熬了半锅粥,张大夫交代先让孩子稳稳胃口再试半剂药,那碗棕褐色药汁便被倒进瓷盅,摆在桌角没人动。
夜里,林思晚把用药说明当玩具捏得哗啦响,姥姥看着她安稳的呼吸,心里却像屋外虫鸣般嘈杂:没确诊,到底是好消息还是悬心?
苏航靠在炕沿,数着窗外蟋蟀声,想起张大夫说的“心神浮散,先养三个月”,只觉这日子像数不尽的谜题。
豫北的秋夜里,药渣的苦香混着红薯甜,希望被抻得很薄,却没断。
夜深时,林思晚忽然醒了,光着脚走到堂屋,见姥姥正把药盅往灶膛里放,想借余温焐着。她拽着布兔子,软声喊“姥姥——”,又一字一顿问“红薯,熟了吗?”
姥姥蹲下来搂住她,喉咙里滚着哽咽,却笑着说:“熟了,给你留着最糯的那块。”
孩子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闷声说:“甜甜。”
那一刻,屋外的蟋蟀声忽然停了,连夜色都似屏住了呼吸,替他们守住这句迟来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