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携晚赴城

午后的阳光被风吹得稀碎,林思晚坐在藤编围栏里,小手攥着片红薯叶,指甲缝里还留着绿汁,黏糊糊地喊:“舅——”。

苏航蹲在围栏外,把茯神掰成三瓣放进她掌心,她却直接塞进嘴,苦得皱脸,又“噗”地把药粉喷在苏航睫毛上。

少年不敢大声,只压低声音哄:“小祖宗,药是闻的,不是吃的。”

姥姥坐在门槛上缝围兜,眼见林思晚扶着围栏学站,像只企鹅似的摔在地上,却故意不伸手,让她自己找平衡。苏航在旁护着,膝盖弯成弓,手悬在半空当肉垫。

林思晚没哭,拍着地板冲他笑,漏风的门牙淌着口水喊:“舅——抱!”苏航一把捞起她,让她踩在自己脚背上,像教她跳舞,又像给她一双远行的鞋。

屋里的梨水还在咕嘟响,姥姥晾温了递过来。林思晚扒着碗边的小手忽然发颤,瓷碗“当”地砸在凳脚,梨水洒了一地。她原本黑亮的瞳仁骤然失焦,胳膊开始节律性抽动,苏航心头一紧,姥姥已扑过来把孩子的头掰向一侧,沉声喊:“别慌,先放平!”

苏航单膝跪地,让林思晚仰卧在自己腿上,指尖发白地解着她的纽扣。苏柔拎着抹布冲进来时,林思晚的腿正呈节律性踢蹬,小鞋子被甩出门槛。

“去喊王大爷!”姥姥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苏柔转身就跑,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王大爷被拖进屋,药箱“哐”地砸在桌上,他掐人中、照瞳孔,末了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发作时间短,但抽得规整,怕是癫痫。脑电图得去市里做,先观察,半年内再发就得长期用药。”

姥姥把林思晚抱进怀里,像抱住一只湿透的雏鸟,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苏航蹲在原地,盯着那滩冷掉的梨水,瞳孔里映着破碎的月光。

夜里,林思晚被安置在姥姥的大炕中间,苏航搬了小板凳守在边,背抵着墙翻着《儿科学》简本,目光却黏在她的睫毛上。

煤油灯芯被剪到最短,却把她的呼吸声衬得极重,每一次停顿都像在提醒他,她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姥姥在灶房热着黄芪麦冬汤,苏柔则缝了个小布袋,把茯神块装进去挂在床头,针脚里全是“保佑”的心意。

凌晨两点,林思晚在梦里动了动,苏航瞬间睁眼,手掌先覆上她的额头,她却攥住他的食指,力道轻得像撒娇。月光落在交叠的手指上,像一枚寄往明天的平安邮戳。

天蒙蒙亮时,苏航去井边打水,腿蹲得发麻却不敢跺脚。姥姥端着搪瓷盆出来,把沾着梨水痕迹的围兜浸进井水,低声说:“孩子还小,路得慢慢修,急不得。”

上午七点,林思晚醒了,第一眼看见苏航的下巴,随即哑着嗓子喊:“舅——”。

苏航哑着声应,先探她的额头,再把她抱起来让她踩在脚背上,像重启昨晚未完的舞蹈。姥姥熬了小米粥喂她,每咽一口,她就发出满足的“嗬嗬”声;苏柔则蹲在围栏外,捏着红薯叶轻声说:“等太阳好些,就喷药把真菌赶跑。”

秋末的风卷落柿树最后两片叶子,林思晚坐在炕头,攥着红薯干磨着新冒的乳牙。苏航天没亮就去了镇上,回来时鞋底沾着露水,手里捏着张被体温焐软的纸条:“娘,地址问到了,市立医院儿科,姓张的大夫周二坐诊。”

姥姥不识字,却把纸条对着窗光看了许久,转身翻出柜里唯一没补丁的薄棉裤,叠成方块塞进包袱。

“晚晚的衣裳够穿,再带两条尿布,她夜里还尿两回。”姥姥的声音发颤,苏航点头时,林思晚正把红薯干往他嘴边送,在他下巴蹭出一道红薯泥,随即咧嘴笑出短促的“哈”声。

傍晚,苏柔从婆家赶回来,手里托着双厚底软布鞋,鞋底用旧毛衣线加厚,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她把鞋塞进包袱,又摸出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路上哄她,别让她哭背过气。”林思晚看见糖,急得喊:“要——要——”,苏柔把绿豆大的一粒放进她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她的肩膀松下来,头歪在苏航臂弯里淌着口水。

次日寅时,姥姥煮了稠红薯粥,林思晚却只喝了三勺就扭头,姥姥便把粥倒进竹筒温着:“路上饿了再喂,别强迫。”

马车是雇的张老四的,棚子用旧帆布补过,风一吹就鼓成喘气的牛。林思晚被苏航用棉袄裹成筒,只露张小脸,车轱辘碾过道坎时,她把脸往苏航颈窝埋得更深。出村二里,苏柔追上来把草蚱蜢扔进车厢,林思晚被草梗打到手背,忽然笑了,露出四颗乳牙,小舌头一伸一缩像只学飞的小雀。

午后的马车进了城,石板路的颠簸震醒了林思晚,她睫毛沾着汗,先找苏航的下巴,看见青色胡茬才松口气,随即又被街面的嘈杂吓住,死死揪着他的衣襟。

苏航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耳后,低声哄:“晚晚,听小舅舅心跳,不怕。”路过糖炒栗子摊时,林思晚被热气扑得鼻子耸动,发出短促的“嗯?”,头跟着香味转。苏航看着她冻红的耳垂,心里一揪,脚步迈得更快。

城西巷底的客栈门面老旧,老板娘拨算盘的珠子声惊得林思晚肩头一抖,眼眶蓄满泪却倔强地没掉,只把脸埋回苏航肩窝,发出细弱的“呜”声。

二楼的木楼梯狭窄,苏航每上一级就颠一下,林思晚的头在他肩头撞了五下,便伴着奶酸与药苦的气息睡了过去。姥姥跟在后面数着阶梯,十八级,刚好是这一个月煎药的次数。屋里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带着桂花残香,林思晚滚到阴影最深的地方,攥着苏航的衣角像抓住船板,姥姥蹲在炕沿边,给她垫尿布的动作轻得像拆旧信。

窗外的灯渐渐密起来,林思晚被霓虹的光斑吸引,微微侧头,口水淌在褥单上洇出小云,她发出两个单音:“亮——亮——”,这是她在陌生地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苏航俯身,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就带晚晚找亮的地方,治好病,再回家。”孩子听不懂,却在他的呼吸里安静下来,小手松开衣襟,去抓他鬓边的短发,一下一下,像在给大狗顺毛。姥姥坐在阴影里,看着外头的灯海,忽然觉得,只要这孩子还能伸手抓光,路就永远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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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光破隙
连载中月下璃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