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像昙花一现,不过两周,爷爷奶奶便抱着茜茜办理了出院。
林思晚下意识追了一步,鞋底蹭过地板发出“吱”的锐响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硬生生把人钉在原地。
病房的门合上的刹那,那点鲜活的婴孩气息被一并抽走,消毒水的冷味裹着空落落的寂静,漫了过来。
林思晚还捏着那本画了蓝鳞鱼与淡茜色野菊的画本,纸页上“茜茜”二字的墨迹尚软,可方才钻进来的那一瓣春天,却像被风卷走的槐花瓣,眨眼就没了踪迹。
她俯身将画本贴在胸口,心跳咚咚撞在那朵野菊上,像要把花瓣震碎。
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单薄的身影。窗外的槐花香还在飘,却再也绕不进这扇焊死的病房,只勾得她鼻尖一酸。
指尖抵上冰凉的玻璃,凉意顺着指腹钻进骨头里,思绪忽然飘回小学三年级的槐树下,也飘回了苏瑶渐行渐远的那段日子。
她总因发烧请假,错过不少相处的时光,误会也悄然滋生。苏瑶替她推掉跑跳的体育课,指尖替她挡着窗外的风,她却只看见同学窃窃私语的模样,误以为自己是苏瑶的累赘;苏瑶托同桌递来的笔记缺了三页,纸角还沾着未干的墨水,她却盯着空白处发愣,固执地觉得这份情谊连这点小事都经不住。
于是她开始刻意躲着苏瑶,课间把脸埋在课本里,放学绕开槐树下等她的身影,连苏瑶喊她名字时,都装作没听见,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终于那日,苏瑶在走廊拐角拦住她,校服袖口沾着槐花瓣,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哭腔抖着:
“思晚,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林思晚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苏瑶鞋尖的白菊贴画上,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印,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般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抬眼瞥到苏瑶泛红的眼尾,心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发麻。可脑海里反复跳着自己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抽屉里永远备着的止咳药、体育课只能坐在一旁的孤单身影,那些“你很好,是我不好”的话滚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点点挣开苏瑶攥着她袖口的手,转身快步走开。
她不敢回头,耳尖却捕捉到苏瑶吸鼻子的声音,那点细微的声响像石子投进湖里,搅得她心底翻江倒海。
风顺着走廊的窗缝灌进领口,槐花香的凉意刺得她喉咙发痒,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扶着墙弯腰咳着,眼泪不受控地砸在地面,混着咳出的细汗沾湿了校服领口。
她蜷着身子,指尖抠着墙面的纹路,心里清楚:苏瑶那样笑起来眼里盛着光、能和同学跑着闹着的明媚人,该配得上每天迎着阳光走的朋友,而不是她这样走两步就喘、连说句话都要捂着嘴咳的人。
苏瑶的好是暖融融的太阳,她却是沾着露水的湿衣服,靠近了只会把那份暖捂得发潮。不如趁早放手,免得日后让苏瑶也跟着受委屈。
往后,两人彻底成了陌路。
林思晚依旧安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抽屉里的止咳药换了一板又一板,发烧时趴在课桌上,听着苏瑶和同学的笑闹声从窗外飘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照旧上课、在画本上涂满菊瓣、按时喝苦涩的汤药,面上始终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是每次翻到画本里苏瑶送的粉菊那页,眼底的倦意便会浓上几分。
那段槐花香里的温暖,成了她心底压着的秘密,想起时带着淡淡的怅然,却也让她愈发笃定:孤独是刻在她骨头上的宿命,那些像野菊一样鲜活美好的东西,本就不该属于满身伤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