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晚正对着画本上那抹琉璃蓝发怔,病房门“吱呀”被推开,护士领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走进来。她挎着印着白兔的帆布包,手里攥着副卷边的扑克牌,怯生生地往床边挪,走路时脚踝处的裤脚轻轻晃,露出一点淡紫色的瘀斑。
“我叫毛豆,我妈说我得的病和你一样。”小姑娘把牌往床上一放,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陪我打牌不?我会斗地主,就是老输。”
林思晚指尖划过画本上缀着琉璃蓝翅膀的野菊骨朵,目光落向自己盖着厚毯的膝盖那里的紫癜瘀斑比毛豆的深得多,她弯起嘴角:“好啊,我不耍赖。”
往后的日子,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几分。毛豆牌技烂却爱耍小聪明,输了就抢过画本咋呼:“这鱼翅膀会发光!比我的兔子发卡还好看!”林思晚被她逗得笑出声,苍白的脸颊难得染了点血色。
阳光落在摊开的画本上,琉璃蓝的鱼翅像要扇动起来,毛豆偷偷塞来的橘子味奶糖,甜意漫过舌尖,压了消毒水的涩。
毛豆的症状比林思晚轻,膝盖和脚踝的瘀斑褪得快些,偶尔能扶着墙走两步,还能绕着病房慢慢走一圈。
毛豆攥着小拳头晃到林思晚床边,得意地抬了抬脚踝:“你看,我斑都快消了,等我好了,就拉着你去护城河边看那条蓝鳞鱼。”
林思晚摸出口袋里姥姥塞的野菊籽,摊开手心:“等我们都好,我带你去老家的野菊坡,那里的花比画里还艳。
某天下午,林砚和苏晴攥着单子冲进病房,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晚晚,能出院了!”
林思晚手里的牌“啪嗒”落地,转头冲毛豆笑:“我可以回家啦!回来给你带野菊籽。”
毛豆瘪着嘴,把攥了半天的奶糖塞给她:“要想我,画两条蓝鳞鱼,一条你,一条我。”
出院那天的阳光烫得晃眼,林思晚攥着画本和奶糖走出病房,风裹着青草香扑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笑意藏不住。
晚晚回家后,她天天趴在窗边给毛豆画画,河里的蓝鳞鱼旁,添了两朵长着琉璃蓝翅膀的野菊。
可这份欢喜,只维持了三天。傍晚,林砚接完医院的电话,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那声“抱歉”钉死了。
苏晴扶住墙,指甲抠进白漆,落下一串碎屑,声音发颤:“出院单……不是给晚晚的?”
林思晚手里的彩铅“咔嚓”断了,铅芯砸在画纸上,在蓝鳞鱼的翅膀上摁出个灰坑。
隔天一早,她跟着爸妈重回那栋白色大楼。走到病房门口,指尖死死抠着画本封面,迟迟不肯迈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近了,是毛豆的爸妈,两人见了她,脸上的笑瞬间淡成了涩意。
“晚晚啊。”毛豆妈妈拉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慌,“毛豆换床位了,她弟弟脚踝和膝盖也长了紫癜,俩孩子住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
林思晚喉咙发堵,像塞了浸透水的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毛豆还会回来吗?”
毛豆妈妈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会”字,后半句就被吞了回去。她转身走了,鞋跟敲在瓷砖上,撞出空空的回响,“野菊坡”三个字被风卷着,飘在空气里,没人接。
林思晚攥紧画本抬头,天空蓝得像那尾蓝鳞鱼的鳞片,可她清楚,自己又跌回了那个焊死的牢笼。
风挤过窗缝,画本上两朵带蓝翅膀的野菊,抖得像快要坠落的蝶。
日子在消毒水味里缓缓泡着。毛豆偶尔托妈妈带话,说弟弟膝盖的瘀斑消了些,说她又赢了隔壁床阿姨的牌。林思晚就把话记在画本上,给蓝鳞鱼添一串小小的气泡,像把悄悄话封进河里。
半个月后,空床位迎来了新住客。一个裹在鹅黄襁褓里的小婴儿,哭声细弱得像蚊蚋,眉眼软得像团棉花。
林思晚趴在床边看她,指尖轻碰婴儿的脸颊,小声嘀咕:“好小啊。”眼里沉了许久的黯淡,竟被这点软乎乎的生机,揉进了一点细碎的光。
婴儿的爷爷奶奶总爱和她搭话,奶奶塞剥好的橘子,爷爷讲老家田埂的趣事。日子久了,林思晚成了病房里的“小半个姐姐”,会帮着哄哭闹的婴儿,会把画本上的蓝鳞鱼凑到小家伙眼前:“你看,它会游,会躲渔网。”
这天午后,爷爷摘下老花镜揉着鼻梁叹气:“翻了一夜《诗经》,也没给孩子琢磨出小名。”
奶奶看向林思晚,眉眼温柔:“晚晚帮着取一个吧,图个健健康康的吉利。”
林思晚指尖摩挲画本封面,野菊翅膀被阳光晒得发烫。她低头看酣睡的婴儿,窗外槐花落了又开,河边垂柳绿成了云。
她抬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叫茜茜吧,草字头的茜,是姥姥说的野菊坡开得最艳的颜色,也是蓝鳞鱼划过河面时溅起的光色。”
“茜茜,好听!”爷爷眉眼舒展。
奶奶拍着手笑:“咱茜茜以后要像晚晚一样,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
襁褓里的婴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林思晚翻开画本,在蓝鳞鱼旁添了朵淡茜色的野菊,歪歪扭扭写着茜茜。她忽然觉得,这扇焊死的病房门里,也偷偷钻进来了一瓣春天。
风裹着槐花香吹进来,拂过画本纸页。茜茜的呼吸和纸上的野菊一起起伏,像一场温柔的、不肯醒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