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河风里的梦

林思晚被医生准许外出的这天,姥姥和舅舅们刚回老家忙活春耕,临走前姥姥攥着她的手,满是皱纹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用浓浓的乡音念叨:“晚晚乖,姥姥回去拾掇拾掇,等你好透了,咱就回坡上看菊芽子。

林思晚蜷了蜷手指,回攥住姥姥的手,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姥姥,我等你接我回家。”

病房里骤然空了大半,只剩爸妈陪着她,空气里都少了些老家土鸡蛋和草药的温香。她终于在爸妈搀扶下踏出病房大门,风裹着街边槐花香扑过来,她下意识深吸一口,又猛地捂住鼻子,急促地咳嗽起来。

苏晴赶紧替她拢紧衣领:“慢点,槐花也是过敏原,忘了?”

林思晚点点头,望着枝头簇簇雪白的槐花,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这扇病房门,之前像一道无形的牢笼,把她困了太久太久。

激素催得她食欲疯长,一顿能吞下六个大肉包,医院食堂的烧茄子更是她这半个月的心头好。油亮亮的茄子裹着蒜末,软乎乎抿一口就化在嘴里,连吃十五天都没腻。

食堂那个总爱系蓝格子围裙的阿姨,早就记住了这个扎马尾、总穿病号服的小姑娘。每次打菜,阿姨都会多舀两勺茄丁,嗓门洪亮:“咱这小馋猫,今天还吃烧茄子不?”

这天中午,林思晚跟着爸妈走到窗口前,阿姨笑着把菜勺往茄子盆里伸。

林思晚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羽毛:“阿姨,我不吃了。”

苏晴和林砚同时愣住,正要开口问,就听见女儿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手腕上淡下去的淤青,小声补了句:“医生说,茄子是光敏的,吃了晒太阳会起疹子。”

阿姨手里的菜勺“哐当”一声磕在盆沿上,她看着林思晚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转身往餐盘里多添了两勺清炒土豆丝:“那咱吃这个,软和,不犯忌。”

林思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扒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却没什么滋味。那盘金黄油亮的烧茄子,像被划了道无形的界限,和鸡蛋、野菊、槐花一起,被归进了“再也不能碰”的那栏里。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林砚推着轮椅,带她去护城河边散步。

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岸边嫩黄的垂柳,风一吹,柳丝就轻轻晃,荡起水面一圈圈涟漪。

林思晚趴在轮椅扶手上,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一抹深蓝,像坠进水里的午夜星辰,从水草里“嗖”地窜了出来。是条巴掌大的鱼。鳞片泛着幽幽的蓝光,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游得极快,尾巴一甩,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嘿!这鱼稀罕!”旁边钓鱼的大爷眼尖,猛地站起来,抄起脚边的网兜就往水里伸,“蓝鳞鱼!我钓了半辈子鱼,头一回见这么鲜亮的!”

网兜“哗啦”一声扎进水里,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沙。大爷攥着网杆,死死盯着水面,等了半晌,才慢慢把网兜提起来。网兜里空空的,只有几片水草黏在网眼上。

那抹深蓝,早就没了影。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好像刚才那道惊艳的蓝,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大爷惋惜地咂咂嘴,收起网兜坐回小马扎上:“跑了跑了,这小家伙精着呢,滑不溜手的。”

林思晚趴在扶手上,盯着那片波澜不惊的水面,忽然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林砚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思晚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河里的光:“爸,你说,那条鱼是不是也有好多不能碰的东西呀?”

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像我不能碰鸡蛋,不能闻野菊,不能吃烧茄子……它说不定也有好多不能去的地方,不能吃的饵。”

“可它还是活得好好的,游得那么快,我也想和它一样自由。”

风掠过河面,带着青草的湿意,拂过林思晚的脸颊。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画本,指尖蹭过纸页上那朵未开的野菊骨朵,心里悄悄默念:等我能摘下口罩的那天,也要像这条鱼一样,迎着风跑遍老家的野菊坡。纸页里夹着的那枝柳枝,好像又冒出了一点新绿。

林思晚望着河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眼底的那点怅然,被阳光熨得平平整整。河风里,好像真的藏着一点,属于春天的,新生的味道。

傍晚被搀着回病房时,林思晚攥着画本的手指泛白。等爸妈去打水的空隙,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彩铅,笔尖顿了顿,在野菊骨朵的两侧,轻轻添了一对薄薄的、半透明的翅膀。翅膀的边缘被她涂成了淡淡的蓝色,像那尾鱼鳞片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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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光破隙
连载中月下璃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