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性

宁清荣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观察注射了实验药物的小老鼠。他一身白大褂,穿得挺拔,看了一眼小灵通里的号码,是未知的电话。

“喂?”

“是我。”电话里的是他室友,容曦,此刻他的声音颤抖着,宁清荣直觉不妙。“那个,清荣,你能不能抽空来医院一趟?”听他的声音,像是得知了什么噩耗一般,语气中充满了恐惧与犹疑,抽噎着好似已经哭过了一场。

“我还在实验室,你在哪个医院,我收拾了东西以后马上过去。”

“嗯,我在联大附属医院。在三楼感染科。”

宁清荣脑子嗡嗡作响,三楼感染科?该不会是......他不敢细想,将试管和实验道具收好归位以后脱下白大褂立刻赶往了联大附属医院。一路上回想着这段时间跟容曦的接触,他们没有一起用过筷子,洗脸的毛巾也是分开摆放的,容曦的生活领域与他保持着不紧不密的距离,他的室友很爱干净......

联大附属医院里面人山人海,都是前来看病的家属和小孩,最近这几天天气变化得很厉害,许多免疫力弱的小孩染了风寒,在医院里打点滴。宁清荣挤过人群,在这里什么都要挤,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三楼感染科室门口的长板凳上,坐着一排人,其中有不少是青年学生,看到了他的黑风衣,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容曦已经平静了许多,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白色的纸。

宁清荣望向他,不敢确定他是否要做第一个知道事实的人,容曦对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疲惫神色。他从黑风衣中伸出手,打开了联大附属医院开具的化验单,果然在HIV抗体检测一栏看到了“阳性”两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五指捏了捏眉间印堂穴的位置,“你父母知道吗?”他问。

“他们还不知道。”容曦眼底透着深深的无奈,“现在这个情况,我很难向他们开口说明,也拿不定注意,清荣,你知道,我是全家的希望,”容曦这段时间消瘦了很多,宁清荣一直以为他是课业繁重所以营养不良,没想到是得了艾滋,容曦继续张口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是他吗?”

宁清荣突然发问道,“是一个月前去酒吧的那次?你背着我先离开是跟他去发生了关系吗?”

“我警告过你吧,外面的人要小心,学校里有很多人中招了!”

他知道现在将这些都于事无补,他自己也要去做一个HIV的抗体检测,毕竟他属于暴露者,就算在他的记忆中这段时间与容曦没有亲密接触,但是谁能确保自己的记忆准确无误呢?只有诊断书能说明一切。

“你跟他做,戴套了吗?”

容曦的头扭向一边,宁清荣的手掐着他,指甲像是要嵌入肉里,“清荣,你先去做一个抗体检测,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们没戴套是不是!”宁清荣不敢大声,三楼感染科的走廊里那么多人,他怕被人听见,只能以口型和气声对容曦狠狠发问,“你是学医的!那些知识都被狗吃了吗?艾滋病的传播途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两个男人去买套,不,不正常呀。”容曦辩解道,但是这样的说辞在宁清荣眼里是那么苍白无力,明明在日本,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在这里有这么多人赧然于此呢?跟外面的人瞎搞、不带套、还是学医的,这一桩桩事实让宁清荣重新审视自己认识了一年的室友,对待知识严谨认真的他对待起自己的人生却宛如儿戏!

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了,面对如此魔幻的现实,他哑口无言,松开了容曦的肩膀,“我先去做个抗体检测。”

一路上他都在回忆那个晚上,如果没人提议去酒吧、如果他坚持带容曦离开、如果那时候他能拉住他的手,但是发生的事情无法重来,一切都是可笑的命运的安排。那天晚上被盯住的猎物是他,那个穿着妖娆的年轻男性最先跟他搭话,容曦是被他拉下水的,如果不是他微醺以后没反应过来容曦要干什么,那个混蛋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可现在再骂当时的情景,有什么意义呢?容曦跟他不一样,他大他五岁,考了三年联大的研究生才被录取,确确实实的全家的希望,家里还有生病的妹妹和因为瘸腿无法上工的父亲,如果今天在这里是他,宁清荣检测出了艾滋病阳性,他的母亲马上就能把他接到美国的医院为他安排治疗,可是容曦什么都没有。

三天之后宁清荣把容曦的母亲接到了医院里看望住院的容曦,在城里工厂当清洁工的母亲老泪纵横,容曦也哭花了眼睛,握着母亲的手,眼里满是懊悔。

“国家现在有政策,艾滋病患者可以正常学习和工作,医院也会积极治疗,学校这边也对容曦的病情表示全力支持。”宁清荣宽慰着母子俩,“这个是抗艾滋病的药物,目前艾滋病还没有特效药,也不可治愈,但是可以通过服用药物降低体内的病毒载量,达到和常人一样的生活水平。”

这些药是他跑遍南京城内大小医院买来的进口药,价格昂贵但是副作用小。他一买就是三个月的量,容曦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想自己也有责任。

“我还给你买了一些防护口罩,你也知道艾滋病是怎么一种疾病,一定要避免生病,感染其他细菌。”宁清荣拿出一叠医用口罩,听说广州那里流行起了一种肺炎病毒,闹得很厉害,现在街上人人都开始戴口罩,所以这些口罩也是紧俏货。

容曦知道宁清荣不会弃他于不顾,却不料他这么讲义气,接了他的母亲还给他买了药,“药费我,我给你,不能让你白,白掏这个钱!”

宁清荣穿着黑大衣,戴着一顶剪裁精良的鸭舌帽,睫毛浓密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着像美术书里的电影明星。容曦知道他和他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留心观察过宁清荣的生活,知道他爱干净,会定时把衣服送到校外的干洗店,还会请人把衣服熨平,此刻黑大衣熨帖地穿在他的身上。包括宁清荣的桌面永远干净,东西摆放地整整齐齐。他的生活习惯就和学校里的外籍教授一模一样,所以容曦自己也逐渐向他看齐,虽然他没有宁清荣的身姿和家庭条件,但他不能被他看不起。

“钱等你治好病以后再慢慢还给我吧。”宁清荣从口袋中摸出了烟盒,又想起来这里是医院,“我出去抽根烟,你和你母亲好好聊聊。”

宁清荣最近才开始抽烟,抽的也不多,一直很克制。容曦确诊艾滋的那天,他一个人抽空了一盒烟,每根烟只吸了两口,他把目前国内能收集到的关于艾滋病的文献都看了一遍,也去询问了专科医生,得知艾滋病只要能按时服药、减少出门、定期复查就能延续生命,他姑且松了一口气,但是容曦肯定不能正常毕业然后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了。

命运啊,多么可笑又可悲的命运。一个月前他们还有说有笑地为课业奔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能改变这么多事,一个晚上的过错就能扭转一个家庭的未来,人之在世,可真就如同是走上了钢丝一般,唯唯诺诺已是可悲,却还要做到八面玲珑。如履薄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