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学

村花听见了这个对话,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她一辈子没出过黄河县,咽了口唾沫以后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想来只能在门口兜兜转转两圈,进屋把小炮子带走了。

她这一趟可谓是一事无成,三宝子哭得不成人样,小辫子哆哆嗦嗦地抓着自己的马尾辫,唯一有希望的小炮子闯下大祸,她明白,就算是小炮子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拿到第一名,那是天上的月亮,处在地上的猴子是捞不到的,何况是井底之蛙的他们。

回程的路上,沈清还在想书记的话,并不是威胁他石山孤儿院的孩子上不了学的那句,书记在临走之前亲切地告诉他,每年石川镇有三百人去往县城参加高考,历史最高成绩也没有达到本科线;每年参加高考的有好几百万人,只有一半的人能够读到书,十分之一的人能上本科大学。

车窗玻璃上映着他孩童的脸庞,他看着中巴车一点点驶离镇上,身边的三宝子和小辫子都累得躺下了,只有沈清还笔直地坐着,像一张拉开的弓一样绷紧身体。他闭上眼睛,回想起了生前一幕,林风依手里拿着报纸,兴奋地同他分享学报上的见闻:“你看!梅月涵先生最新的文章!刊在了首文呢。”说罢,不管不顾地念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若论起目,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属明明德;而齐家,治国,平天下,属新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你说这个顺序对不对?”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此先生是把‘格物致知’作诚意、正心、修身的条件,先从事物中汲取知识,而后摆正意念与心态,修君子之身姿。”

沈清还记得当时的对话与文章,开篇即谈今日中国之大学教育,论述西方大学教育与中国文化内涵的联系,乃至师生关系、个人修养、社会环境,读来发奋人心。

他睁开了眼,在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泥土般颜色的手指写下了“大学”两个字,此时是盛夏时节,车内车外一片燥热,他的手指上落下了灰,所写之字也看得并不真切,但是沈清心里知道,这就是他所想要的东西。

回到了石山孤儿院,村花想尽一切办法为沈清找书,她先是到处打听哪家的小孩在县里上了学,然后登门拜访问卖不卖旧书,太贵的她也收不起,收不起的就借,一字一画地写好书名和借取的时间日期,末了还按上红指印,家家户户听说有个小孩天资聪颖,要去城里读书,都对村花的举动表示支持,只有村花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底。

但好在小炮子很争气,不断安慰她不说,还把她送来的奥数题、作文集一遍遍地翻看,对村花的提问信手拈来,临考前一天,村花特地从城里给他买了一盒铅笔还有新的橡皮擦。

“小炮子,名字要写好,我们一直管你叫炮子炮子的,也没给你取过像样的名字。”

“名字写在最上方,然后自己的住址别忘了,考试那天强子哥会带你过去,我特意嘱咐了他。”

“书记的话别太放在心上,国家大力推进九年制义务教育,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事儿,他也改变不了。他要是真不让我们上学,我们就去城里告他公然违反法律,侵犯孩子们的人权!”

村花给沈清磨着铅笔,红木屑掉了一地,两只半大不小的小鸡在她脚边摇头晃脑地左瞅瞅、右看看,沈清一个跺脚,鸡又跑远了。

三宝子抓来了老公鸡,两手死死地掐着鸡翅膀,那公鸡看见提着菜刀的嬢嬢,扯着嗓子拼了老命地叫,最终还是被斩了头,放了血。一地鸡血唤起了沈清不好的回忆,他突然开始咳嗽,继而作呕。这是孩子们第一次见放血,却是沈清第无数次见血,他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捣腾出来,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干呕。

“小炮子!小炮子!你怎么了小炮子?”

“嬢嬢!嬢嬢!小炮子也咯血了!”

那些血腥的场面、杀人的情景走马灯似的闪过沈清的脑海,他的手掐着自己干瘦的胳膊,却发现并不能将自己唤醒,呼吸登时急促了起来。仿佛倒在血泊中的不是鸡,而是无数人头与尸山。

小炮子晕厥了过去。村花和嬢嬢、小辫子还有三宝子、耗子围在他身边,轮流守着他,到了夜里三点,沈清才慢慢苏醒。村花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了句三十除以二是多少,沈清秒答十五,村花松了口气,给他端来了鸡汤。

“夜里炖好的鸡汤,孩子们都喝了,这是留给你的。”

“明天一早就要去参加考试了,我也不知道你准备了多少,咱能考就考。”

老公鸡炖煮了很久,汤里只加了少许的盐,肉质也不鲜嫩,黄白色的汤水上飘着淡淡的一层鸡油,中间是一个大鸡腿。即便如此,沈清也感到了久违地满足。

“小炮子,我从没教过你英语,你就自己看了点书,能行吗?”

沈清把碗底舔了个干净,英语他粗略地过了一些知识点,看了一遍单词,除了少数几个,比如“计算机”这样的名词他看不懂之外,其余的与他前世所学相差无几。什么叫计算机?书上画着的是一个黑灰色的画框。什么叫电子邮件?为什么要在mail前面加上大写的“E”?

村花抚摸着他的小手,斑驳又粗糙,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乳白色的带有香气的花膏,塊了一点到沈清手背上,给他摸了摸,香气顿时散开。

“我看城里在用这个东西,说是滋润手的。手有啥好滋润的,俺也不懂,但是闻着挺香的。这一小盒你就带在身上,听她们说城里的小孩干净,手没干过粗活,一双小手生得特别白嫩,你带着身上,没事的时候可以多抹抹。”

这种香膏从后山摘一些桂花,然后用油和蜡烛就可以熬制出来,沈清低头看着抹开的药膏,确实很细腻,感觉手上不像原来那样干巴了。

第二天强子起了个大早,从家里开着摩托一路奔驰,送小炮子去了乡里小学的考场,孩子们一个个背着五颜六色的小书包,跟家长依依惜别,有的小孩甚至哭着走进了考场。也有像沈清一样穿着破布缝补的衣服走来的学生,面色灰暗,只敢低头看路。

这所小学比起石山孤儿院,占地面积大了好几倍,有一个泥巴填平的操场不说,还有四层楼高的教学楼和扶手梯,沈清的考场在四楼,他背着包,轻盈地上了楼梯,看见了主席台前的国旗迎风飘扬,红彤彤的像是升起的太阳,五颗闪耀着的星星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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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