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炮子每天起的比鸡还早,这个秘密最先是由强子哥发现的。他在清晨蒙蒙亮的时候从被窝中睁眼,翻身起床以后已经闻见了小炮子给他煮的米粥,而他人已经在后山拾柴了。
“小炮子,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
有一天早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逮着了准备出去晾衣服的沈清问。沈清不好意思告诉他一夜没睡的事实,只好说自己是半夜闹了肚子,爬起来解大手,后来就逐渐养成了每天早起的习惯。“古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嘛!强子哥你是几点开始干活啊?”
“搭车到镇上半个小时,然后我走一段路去工地,工头每次给我们八点钟开工。”
“然后你晚上几点回来?要干到很晚吗?”
“也不晚,下午五点收工以后吃个饭。”
自从在工地的活计稳定下来以后,强子来孤儿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陪伴这些小朋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村花每周一、三、五给他们讲语文,周二和周四上数学,其余时间孩子们自己干农活,种粮食和玉米还有大白菜。两只鸡还养着,母鸡很争气地下了十个蛋,八个给孩子们打了蛋花汤,两个留着孵成小鸡。
“强子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沈清知道强子能来孤儿院的时间越来越少,他迫切地想从孤儿院中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为此他需要不断地学习,他已经问过了村花,这个时代不仅有大学,还有小学、初中、高中,如果想要上大学,就要参加高考;如果想要高考,就要进入中学学习。而以村花的水平,只能教教小学的基础,他已经跟着学习了两年,只上完了小学语文和数学三年级的内容。
他的小手粗糙,斑驳地像一块老树皮,根本不是知识分子的手。沈清猜想他也就十岁左右,手已经成了这样,天天在太阳底下曝晒使得他皮肤黝黑,只有两个脸颊红彤彤的,胜似红牡丹。此刻他紧紧地攥着强子哥的衣摆,一双黑魆魆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强子明白这是有求于他。
“不会是要钱吧?”强子问。
沈清不知道如何开口,但连忙否决了,“不是不是!我......我想要你给我买镇里的初中课本!”
“初中课本?”强子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着沈清,“小炮子,你要初中课本干什么?”
“小学的课本我都看完了,村花老师说如果要上大学,就得学习更多的内容才行。”沈清嘟囔道,“强子哥,我想上大学。”
“上大学?”强子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想上大学?那是你能上的?”他的语气满是反对和怀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我跟你说,你不可能上得了大学的。大学,那是给聪明的人准备的,一千万人里才能出一个大学生!”强子把话说得很夸张,他学着他妈妈教训他时的语气,对着沈清一顿痛骂:“农村的小孩上不了大学!小炮子,这里是农村,你知道吗,我们村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沈清本来只想装可怜求他办事,没想到强子突然狗急跳墙地反咬他一口,他也不抓着强子了,两只小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握成两个小拳头,对着强子正色道:“我就是要上大学!我能上大学!”
此刻孩子的眼里似乎盛满了光,强子瑟缩了一下,他明白那是对未来的希望。他还有很多尖刻的话可以对着面前矮他一截的小鬼乱骂,就像当初他妈把他骂出家门一样,他们谁也不理解谁,但是谁都有自己放不下的坚持。贵在坚持,有的人能成功,有的人什么也不能。
“我明白了。”
强子胡乱地抓着脑袋,他没有什么发型,只有一个寸头,手在短刺一样的头里摸了摸,像是缓解了许多焦虑,“李伯伯的儿子今年刚参加完高考,应该有很多书,我去帮你要过来。”
听见这样的好消息,沈清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嘴里含了糖一般:“强子哥最棒了!”
第二天晚上强子哥便骑了自家的摩托车,送了一沓书到村花那里,沈清跑出来欢迎他,强子对他说:“李伯伯卖掉了一些,剩下的我都给你买了过来。我也不知道你要哪些,你自己看看吧。”
沈清兴高采烈地看了一个晚上,从历史看到了化学、继而是物理,不需要有人对着他讲课,他一点点梳理着重要的历史事件,列好了一张表格,感慨道这个时代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从解放到改革开放,正是同美国建交,沈清知道这里面还有许多历史的细节,而他最为关心的就是回到了日本的山田中正,他有没有好好地生活?即便他没有陪伴在他左右,即便他与他天南海北,他最挂念的还是那个穿着黑褂手捧茶盏的身影。
他独自含下苦果,日日夜夜思念着一个离他远去的人,分分秒秒盼望着神灵的超度,而上苍也终于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出生在了一个和平的年代。虽然记忆里屈辱的苦痛无法被遗忘,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些魔鬼就会如影随形,沈清还是想遇见他,如果重新走一遍地狱,就算是无法改变的结局,他还是想选择爱他。
“小炮子,早点睡。”嬢嬢抛下这一句话就走了,一觉起来,沈清面前是烧干了的三根蜡烛,看了一夜书的小炮子趴在桌上,听见了推门的声音以后很快又醒了过来。
“嬢嬢?”
“怎么看了一夜书啊!不是叫你早点睡了吗!”
“嬢嬢,我要考大学。”沈清揉着眼睛,朦胧地晨雾中,嬢嬢也看呆了。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大学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那里。
“嬢嬢,我要上最好的大学。”
嬢嬢回过神来,“小炮子要当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啊!”
沈清点了点头。
他的右边是三宝子,左边是小辫子,沈清坐在中间。
村花带着他们,敲开了镇里书记的大门。他们这里比较贫穷,能读书的孩子很少,就算国家有九年义务教育,家长们也觉得比不过城里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让孩子嫁做人妇或者去厂里给人干活的不在少数。此刻村花带着三个孩子,是要让书记给出出主意,看看能不能上个县里的初中。小炮子的天资聪颖,如果能上县里最好的初中,乡镇上肯定会全力支持。
“书记你好。”
村花拎着一个小桶,里面是她前两天刚酿好的米酒,她和嬢嬢替镇里接收了很多小孩,多是被抛弃在医院或者路边的孩子,前两年镇里给了她们一个名头,叫“石山孤儿院”。所以村花对书记也很熟悉,虽然面前是个官,但书记很关照她们,逢年过节也会给她们安排一些口粮,让孩子们不至于饿肚子。
书记很自然地接过了小桶,笑着说太客气了。沈清打量着穿着一身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斯文的样子。他的办公室里面像模像样,书橱和沙发都有,墙面上依次挂着主席和几位总理的照片。
“村花啊,怎么有时间想着来看我啊?还带了伴手礼来。”书记笑脸吟吟地说着,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三个孩子,嘴角微翘,摆出一副公关似的表情。
村花四下看了看,想了片刻后,说道:“书记,这三个孩子我希望他们能读个初中。”
“噢,三个小孩啊。往年都是一个的呀。”
“今年不一样,书记,他们个个都很聪明。”村花说着说着开始比划道,“唐诗宋词他们都会,还有九九乘法表也能背的滚瓜烂熟。”
沈清的眼睛全程看着书记,那方方正正的玻璃眼镜里映照出了三个端坐在沙发上的小小的身影,书记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而他们只是几件粗布衣裳,没有好看的图案,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满是灰尘。一双小手也不是很干净,三宝子把手放在沙发上,书记看见以后好像皱了皱眉头,这些都没逃过沈清的眼睛。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来这里,三宝子晕车了,吐在了衣服上,不得已衣服只好反着穿。书记看见了内衬的编线和破开的棉花,对他们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村花啊,是这样的。”书记张口道,端着白瓷杯喝了口水后继续说,“往年一个孩子已经是个很大的人情了,你要知道我们镇上的小孩要上初中,那只能上县里的,县里的初中名额很紧张的。况且别的小孩都是考试上的初中,我们镇里破例给你们孤儿院一个名额,很难得了!你现在要我搞三个,这怎么搞得了嘛!”
“还有一件事,”书记又补充道,“前两年的那个小孩,叫什么李意的那个,他读不下去了。”
李意是石山孤儿院前两年送到县里读书的学生,就在三个月前,跳楼自杀了。这件事情村花不知道,只有镇长和书记接到了消息,在山里随便找了块地给埋了。
“县里竞争压力很大的,你也知道,高考嘛,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总是要有人摔死的。”
书记的音调很高,声音洪亮,说道“千军万马”的时候手伸了出来,中间停顿了一下好让他们听个清楚。
“那,那,书记,您就通融一下,给个机会吧。”
村花知道书记的小孩就是在县里读书,可惜的是好像没考上大学,所以书记这是意有所指,语气中那种肯定,仿佛就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神明一样,村花坐如针毡,“您,您就给个机会。”
“机会,我可给不了,除非他们自己去参加考试,考上了就是考上了,对谁都公平。”
村花一下急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三宝子和小辫子听到要考试,顿时对他们的前途感到一片黑暗,只有沈清面色沉静如水。村花辩解道:“镇上的考试根本不可能啊!孩子们没学英语,怎么参加那种选拔性的考试?根本就不公平!”
“就是因为他们没学!”
书记斜睨他们一眼:“他们跟不上县里初中的进度!村花,你不知道,他们根本不适合读书!”
三宝子突然哽咽起来,“我要读书,老师,我要读书。”
这一哭,让在场的大人们心里都很难过,但书记只难过了一秒钟,转而厌恶地看着他们,三宝被瞪着,越哭越大声,村花急忙安慰着他,可也只能手足无措。
“你们走吧,搞得我这里跟幼儿园一样!”
书记下了逐客令,村花还想挽留,书记一个电话叫来了门口的保安,两个保安一个架着嚎哭不止的三宝子,一个拉着村花和沈清还有小辫子,眼看就要到大门外,沈清突然挣脱着跑了出来。
“小炮子!”
村花在身后喊他,沈清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书记面前。
他的双眼清明,没有一丝杂质,对书记说:
“我要上大学。”
书记也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对他说:
“你上不了大学。”
而后又补了一句:
“你连县里初中的选拔考试都过不了。”
两个保安都过来拉他,十二岁的沈清就像会武功一样躲过了他们伸过来的手,保安扑了个空。
“如果,”沈清以沉静的声音说,“我能通过选拔考试,”保安最终还是抓住了他,拖着要把他拉出去,沈清的眼睛钉在书记身上,书记以眼神示意保安。保安把他放下了。
“如果我能通过选拔考试,你就要让另外的两个小孩读书。”
沈清站在书记面前,拍了拍袖口的灰尘,理好领口,他的口气很狂,说的是“两个小孩”,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十二岁,却硬是长了张老成的嘴。
“你口气很大。”
书记也看着他,两个人暗中较量,他却发现这个孩子从不躲避他的眼神,看向他宛如盯准了猎物一般。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他愈发觉得有意思。
“如果你考到第一名,我就答应你的条件。”他这么说。
“如果你没考到,那么从今以后,石山孤儿院的孩子都读不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