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说梦

宁清荣第一次知道,原来因梦的对象可以不是女人。

他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拉开窗门,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交错的榻榻米上,呼吸一口山野的气息,平复内心的燥热。

侧身是一扇落地镜,佣人已经事先为他擦过了,此时正映着房间的一角,镜子里面有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宁清荣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感到了陌生。他学着梦里的记忆,一颗一颗解开胸前的纽扣,但身体并未像梦里一般给予回应。

那双手就是男人的手吧,细瘦、修长、骨节分明、白皙有血色而且体毛并不旺盛,是青年男子的手,宁清荣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一双手,哪怕玉雕的手也没有那样。

他将上衣尽数褪去,他对自己的身体还算熟悉,双手插着裤袋,想象着另一幅一样健壮而精瘦的身体骑在自己身上,顿感不适。佣人前来传他用早餐,他说再等一会儿,无意品味梦中的细节,马上又穿好了衣服。

一旁的柜子里放着重要的回忆录和那个相框,宁清荣拿出那个相框。

穿着最普通的长衫的青年,眉峰和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含笑,脸颊清瘦,难掩锋芒。他手里拿着折扇似是寻常人家玩物,宁清荣仔细端详那双手,细长分明。继而他开始闭眼想象这位画中人的一颦一笑,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想象力有限。诗经中曾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此相框之中的翩翩君子,当真如世中所言,如一颗石子落入他的心潭之中,湫湄起涟漪。

沈清是他的名字吗?

他又翻看那几张被小心保存的小照片,一身戎装的姥爷英气逼人,站在笑脸盈盈的孩子身边。据说年轻时姥爷的身高有一米八左右,即便是上到古稀之年,也从不驼背的姥爷站在明星面前也令偶像逊色。姥爷的眉眼中克制着笑意,宁清荣不想忽视每一个细节,他突然拿起相框,对比起孩子和青年的鼻梁、嘴唇、眼睛,莫非......

“我与明子的结合是一场意外,生育儿女本来并非我所想”

姥爷遗言中的这句话忽地闪现,“一场意外”、“并非我愿”,难道姥爷其实心有所属?

一袭布衣的青年望着的、眼中含着的到底是满腔柔情还是甜蜜的......爱意?

“清儿”唤的究竟是他还是他?

宁清荣突然在书房里翻找起来,先是一一翻阅姥爷生前常读的小说,然后是诗集和散文,他一目十行地找着什么,声音甚至惊动了在偏房休息的姥姥。

“国中,你在干什么?”

姥爷离世以后,姥姥打点了许多遗物,每天跟在母亲身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问候来宾和客人,面容顷刻憔悴了许多。姥姥今年也快到八十岁了,五官尚且清明。

“我在找姥爷的东西。”

宁清荣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边的工作,“姥姥,我能看看您和姥爷生前的相片吗?”

山田明雅不知道宁清荣心中所想,以为他是想念姥爷,遂让佣人从房里拿来了他们结婚时的相册,穿着婚纱的山田明雅当时还是公主,他们特地从巴黎请来了最好的服装设计师定制了一套高级晚礼服。

“礼服是用最好的薄纱和丝布、请了三十多位女工花了一个月缝制的,你看到的这些花卉的图案都是一针一线的手工活。但是中正说一定要从简,不肯穿配套的礼服。你不知道,我等了中正五年才盼得结婚。”

山田明雅的手布满皱纹和浅黄色的老年斑,摸着婚纱照,神情淡淡地说,“婚后其实战争也没有结束,中正一心想回中国,但是军部那边不给他飞机。也好,让他留在我身边。”

宁清荣看着穿着军装的山田中正,照片所摄的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面容虽是俊朗的,可是透着武家的威严。他仿佛看见了一根绳索,将姥爷绑在了镁光灯下,他直视镜头的表情中带着猎物被捕时的抵抗。这些无凭无据的推测,宁清荣不知道是自己的臆想还是某种程度上的真实。

揣测已逝去之人的过往,思考已发生之事的曾经,这些都在苍白无力的现实面前显得毫无意义,但是宁清荣还是想找到姥爷的秘密,姥爷就像出生在上个世界的他自己,宁清荣想从这份错过和无法挽回中汲取教训。

姥姥走后,他继续翻找着,每一本书的封皮和内页的小字他都不想错过,山田中正在读书时做过很多笔记,有时候会在章节的结尾加上一些名词的注释和关于事实的思考,书橱中有东京审判的判决拓本,宁清荣一页页翻看着,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内容。

另一面书橱中是中国的小说和史书,《资治通鉴》、《三国演义》、《史记》,都是原文加日译,都是砖头一样的书,里面也没有宁清荣想要的。

无奈的他开始翻找起书桌的抽屉,订书钉、便签纸、钢笔和姥爷的印章都码放地整整齐齐,还有生前服用的降血压的药。桌面上是台灯、地图、毛笔架和电话还有一个茶盏。宁清荣看着一桌一椅,是普通的橡木,如果说这张桌子上有什么让他的直觉感到突兀,大概就是那个深色的枯木盏了。他拿起枯木盏,果然盏底也印着“清”这一字。

把它放在最显眼也最容易触及的地方,就像把一个人捧在了手心里一样;姥爷喝茶水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设想曾经的肌肤相贴?

宁清荣灵光一闪,走到第一书橱的下层取出了一本不起眼的小书。

陆羽的《茶经》。

他像是找到了开启宝藏的钥匙一般,他明白,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了。

书的内页夹了一些票根,宁清荣抽出书时抖落了出来,宁清荣将它们一一拾拣起来,上面是手写的汉字,“民国贰拾捌年”、“上海松山歌剧院”、“霸王别姬”,这个票根有两份;“昭和十六年”、“上海大剧院”,这个是用日文印刷的票根,背后以狂草写了一个“清”字,纸张边缘泛着深秋一般的黄色,但是都以塑料膜保存得当。宁清荣遂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目录,目录上面摘录了一首取自《源氏物语》的和歌:**宫墙月,啼多泪眼昏。这是取自第一章皇上回想铜壶更衣时所叹的悲歌。

这就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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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