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遗书

姥爷彻底落葬的那天,奈良市下着鹅毛大雪,宁清荣一家人挤在附近小有名气的寺庙里,母亲在和庙里的主持做最后的沟通,位置是早年间就已经定好了的,落葬以后寺里便派人送来墓石,宁清荣沿着覆着一层白雪的山路向下,回头望了一眼姥爷,发现在茫茫墓碑中并不能认出那块写着他最亲爱的姥爷的生卒年月的石头。沿路的松树笔直而清正,就像姥爷的为人一样。寺院里往来的香火也不似东京喧闹,姥爷会安详此处吧,他如此想道。

人这一世,即便是功成名就死后也莫过一抔黄土,无非是前来拜访的香客要比寻常人稍多一些。在古代,帝王坐拥一切,最怕的也就是常言道之生老病死,故不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为自己打造墓殿陵寝。宁清荣知道大阪堺市的仁德天皇墓陵和中国秦始皇的墓陵都规模宏大,埃及胡夫金字塔本身也是一座墓陵,而历史上千千万万普通人就没有这么幸运,想要名留青史尚且艰难,何况是打造墓殿呢?

家中仍然安放着姥爷生前的遗物,母亲和佣人打点着卧室里的衣服和杂物,姥爷的书房此刻仍是大门紧闭,母亲唤宁清荣来到身边。时年五十岁的山田雅幸面上画着淡妆,遮盖着眉间的细纹,皮肤虽然不似二十出头的花季少女般紧致,却也白皙。只是和服把身子绷得太直了一些,一旦坐下的山田雅幸也不能驼背休息。母亲清瘦的手指讲姥爷的衣物一件件叠放整齐,由于留存下的衣物都保存得当,除了经年累月布料本身的褪色泛白之外尚且能穿。

“屋内有熏香,这些衣物和服就继续放在这间屋子里。姥爷生前节俭,没有太贵重的衣服,但还是托人花重金给你和雅正留了套和服。”

“有时间要回来看看姥爷,小时候姥爷有多亲你喜欢你,这就不用我赘言了吧。”

“我听你爸爸说,你以后想待在中国,关于这件事情,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知道姥爷喜欢中国,你爸爸也是中国人,但是中国毕竟还是发展中国家,你身上流着日本皇家的血脉。我是反对这件事的。”

母亲说话一直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得益于她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她所想的一切。嫁于普通百姓的皇女已经不算是皇室,所以宁清荣并不觉得自己的存在会延续皇家的血脉,他们也只是显赫的寻常人家而已。但他还是认真听着母亲的嘱托,从生活细节的穿衣风格、打扮到以后的升学、工作,直到哥哥把母亲唤去前堂,这一切才算要落下终止,而最重要的东西,此刻母亲才交给了他。

“你姥爷生前给我们都留了遗书,交代了一些后事。你切记走之前打开看看,书房里的东西姥爷说已经让佣人定期打扫,有些东西是留给你的。”母亲郑重地从佣人手里接过了一封信笺,再转交到了宁清荣手里,“细看来,你的确长得很像姥爷,书房里也许有一些姥爷年轻时代的照片,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一瓜两瓣吧。”

宁清荣接过遗书,确切是姥爷的字迹,用指尖粗略感受了一下,里面纸张透来生命的厚重感。“我会好好看看的。”

“一晃十八年间,你也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遇见有眼缘的姑娘也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以后真的想往返中国,可以考虑以你父亲的名义购入房产。现在加州黄金地段的地价已经在不断上涨,需要钱的话,不要跟家里人客气。”母亲拾掇拾掇以后就起了身,迈着小步离开了房间,宁清荣解开遗书上的红带,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国中敬启

时光宛转,岁月更替。你打开这封遗书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回想一生,我山田中正自感无愧于家人,但有愧于天地。你虽是我的亲孙,却也是宁家人,身上流着皇族血脉,但也是中国人。

我与明子的结合是一场意外,生育儿女本来并非我所想,拥有雅幸使我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快乐,却也时常感到痛苦和自责,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我参加过侵华战争,亲眼见过人间地狱,深知我们犯下了无法被历史和时间原谅的罪责,这也是我马不停蹄赶往中国的原因之一。在我有生之年,能够等到日中邦交正常化使我感到莫大的荣幸。

说起战争,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交代于你。我书桌的密码箱里存放着一本我的回忆录,这是很重要的物件,希望你能代我转交给南京的方攸勤先生,请让他不要透露我的名字。密码是你的生年,四位数字。

南京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你就读南京联合大学是我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对中国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和抵触。

祝一切安好。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合上信纸以后,宁清荣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他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东西一如姥爷生前模样一般整齐,字画和文玩还有茶具都是姥爷生前所爱,两侧的书橱中放着满满当当的书,从医学论著到人文小说,分门别类摆放地整整齐齐。

宁清荣找到密码箱,拨弄了自己的生年,果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本回忆录和一个十寸大的相框。回忆录异常厚重,是牛皮的封皮,翻开以后,第一页并没有任何署名,而是一张纸。字迹和落款令宁清荣深感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回忆录。他第一眼看到,落款是1937年12月,而后仔细阅读那堪称泛上“锈迹”的笔记,虽然过去了大半个世纪,但是力透纸背的字就好像是被人一刀一划地刻在纸上的!

宁清荣辨析着一个个的假名,纸上写道:

上海沦陷以后,我们决意进入南京。南京,是我们最重要的战略目标。今天,是南京沦陷的第五天,我所见到的事实令我感到这是一场历史的灾难,而我方显然有意掩埋杀戮之实。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如果不记录这场灾难,未来的我们也将无法远离灾难。

1937年12月

第一张纸到这里就结束了,宁清荣翻开了下一页、下下页、再下页,每一张图片都令他感到心惊和害怕。

第二页是一张英语的剪报,报道的是日军屠杀了南京的医院。一旁的便签标注了一则小字:确切的死亡人数是84人,其中包括16位医务人员和3位自刎的医生。

第三页也是英语剪报,这次是日军面对国际讨伐采取斡旋政策的报道,同样的标签下也附有小字。第四页是日语的报道,报道了杀人比赛。第五页是开会的会议记录,每一个小队所报伤亡人数和屠村杀害的人头数字。第六页是剪报。第七页是剪报。第八页是会议记录,更新的死亡数字。剪报。会议记录。照片。重要消息。后面是日军驻军的地图和标识好的村落......

里面还记载了一些审讯犯人时的图片并详尽地标注了犯人的身份和死亡年月。

嫌犯一,驻华记者,因大量报道我军罪行,煽动反日情绪被捕,狱号30801,6月18日采取火刑,6月21日注射汞液,三日后不治而亡。

......

嫌犯十五,地下间谍,狱号37214,7月31日入狱,电击,无交代罪实,8月6日使其同其他34名犯人一起吸入二氯二乙硫醚。死亡。

每一页都是诸如此般的记录,穿插着一些行刑资料和拍下的真实图片,每一张图片都触目惊心,宁清荣的手都在颤抖。竟然是这样的滔天罪行。很多图片虽然是黑白颜色,但是分离的皮肉和各种残肢、没有五官的人看着比恐怖片里还要可怖。

他加快了速度,翻到了最后,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内容。但是封皮的夹层有些异样,宁清荣拿出了几张相片。

不再是血淋淋的尸体,是两个微笑着的人,其中一人与他颇为肖像,而另一个人是个孩子,眼睛非常明亮有神。照片用透明的专用相膜小心保存,每一张都活灵活现,除了两张两人合照之外,其余的几张都是那个孩子,笑着的,鬼脸的。

这个与他相似的人就是年轻时的姥爷吧,那这个孩子是?姥爷的私生子吗?

取出相框,拂去上面落下的一些灰尘,宁清荣看见了这是一位年轻的男子,第一反应是坚毅、刚强,颇有男子气概。坐姿笔直,穿着青衫布衣,手里抚着折扇,眉目似带笑意,异常温柔地透过相册看着镜头。这是?

底下落款一行小字:沈清 1942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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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