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踩着泥巴,围着田间的一只老母鸡。老母鸡身性惧人,见到孩子便要咯咯咯地跑远,三宝子和沈清负责抓住这只鸡。沈清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摔了个空,老母鸡身形娇小,虽是瘦弱但两个小鸡脚踩在泥里,迂回战术一下就跑远了。
三宝子在一旁嗤嗤地笑:“炮子炮子,鸡不是这么抓的。”
沈清灰头土脸地从泥里爬了起来,上辈子他也确实没有抓过鸡,此时被孩子们嘲笑自己也只能心道情有可原,他只好走到水井旁就着洗菜剩下的水洗了把脸,浑浊的泥水里映照出的一张稚嫩的小脸与他上辈子没有一丝相同之处,但是眉眼姑且算孩子中最俊秀的。
重生到了今天,他明白过来,二十世纪已经结束了,嬢嬢和村花她们都说自己要做二十一世纪新时代的女性;战争也打完了,日本鬼子现在和我们是友好邻国的关系;中国现在执政的党首不是国民党,是当年只敢在乡村跟鬼子们打游击的共产军。这一点尤其让沈清感慨时过境迁,谁能想到当年建立了中华民国的国民党最终将这江山拱手让了人?而沈清感到自己还是民国生人,直到他死去的一刻,民国都还没有结束,可悲的是他的生命却已经画下了休止符。
他一点一点记起了前世,倒不是想起来曾经作为少爷或者作为杀手有多么盛极一时,当黑夜来临时他脑海里会有无数的声音,被贯穿、被撕扯、被灼伤和日本人的奸笑声。彼时他的眼睛尚能视物,他却希望自己已经被剜去双眼,只因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活在地狱里,所谓的和平和友好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击溃他最后的防线的是那段录音,交替的喘息声和沉溺的情事还有熟悉的嗓音说道:“我们订婚吧。”
每每在此刻,沈清总会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然后听见孩子们的鼾声和草虫鸣叫。眼泪浸湿了热炕上的布枕,一次一次地褪干以后大家都笑小炮子夜里流口水最多。
在三宝子的矫健身手下,老母鸡最终还是被抓回了笼子里,笼子里只有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天气好的时候嬢嬢才会把它们放出来,然后派两个小孩全程看鸡,不能有一丁点闪失。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是帮着嬢嬢干农活,村花在屋子里做事,一老一小两个农村妇女看着二十多个孩子,其中大多是女生,只有几个小男生,三宝子是男生里面比较正常的,其余几个小耗子长得贼眉鼠眼、小柱子瘸了一只腿、二柱子天生是个哑巴,还有去年冬天,沈清刚醒前那会儿,有个叫小瓜子的据说是全身起红疹吐血,一开始嬢嬢们没注意,等到发现以后才知道会传染,送到乡医院里给大夫看说是救不回来,要到市里的大医院才行,没捱过冬天就走了。沈清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耗子路过一个草堆的时候跟他说:“这是小瓜子,我们要拜一拜。嬢嬢说小炮子要埋在小瓜子旁边。”
孩子们的大哥是强子,强子哥不愿意去上学也不想读书认字以后跟家里人闹翻了被丢在这里照看小孩,强子哥大他们很多岁,沈清估摸着他应该有十五岁。他们在跟着村花牙牙学语的时候,强子哥去工地给人搬砖,到了晚上偶尔会给他们带镇上的蛋糕吃。蛋糕对孩子们来说是最美味的加餐,沈清无意争抢,上辈子他也吃过西式的蛋糕,知道吃进嘴里是什么玩意儿。
强子看每次分蛋糕的时候小炮子都不愿意上前拿手,以为他是知道爱干净了,便拿勺子给他留了一块,端到了小炮子身边,对他说:“今天你没抓到鸡?”
小炮子的身手是他们中最好的,抓鸡总是冲在最前面,不一会儿就能把鸡抓到。
沈清沉默不语,手里的蛋糕传来丝丝甜蜜的奶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强子借着身高的优势揉了揉小炮子的脑袋,把蛋糕递了过去。
重生后沈清吃到的第一口蛋糕,味道异常的甜,但是入口很棉柔,蛋糕上面没有他曾经熟悉的西式奶油,只有油腻的香气和令他感到舒服的面粉的嚼劲。
“听说蛋糕是鸡蛋做的。”强子哥说。
嗯,鸡蛋加入细细的面粉里然后烘焙出来的。沈清在心里这样回答他道。上辈子他吃过上好的蛋糕咬一口是黄油和火腿的香气,火腿是三年以上的老火腿,清亮的红色吃入口中丝毫没有熏过火侯的杂味,搭配少许蘑菇酱做点缀也是名点。
“我早上路过蛋糕房,看到里面的师傅将鸡蛋打入碗里,然后加了牛奶和面粉。”强子哥突然憧憬道,“小炮子,你喝过牛奶吗?”
小炮子不答。
强子便继续说:“牛奶可好喝了,喝起来是那种甜甜的水。我妈妈以前告诉我,多喝牛奶长得高,但是镇上一瓶牛奶要一块钱呢!”
一小块蛋糕吃完了,沈清突然转过头问他:“你现在去镇上干活,一天能挣多少钱?”
沈清没用“强子哥”或者“哥”,他直接以“你”相称,语气像个小大人一样,强子哥面色一窘,低头开始掰弄手指。“一天啊,我算算。”
算了许久也没有下文,沈清只好改口问道:“他们是怎么给你结算工钱的?”
“他们一个月给我二十块钱。”
这回强子倒是答得快,沈清秒算一个月如果上工三十天,一天不足七毛钱。过往他拿着林云阔给他的一千银元,快的话十天就能挥霍掉。在当时,一瓶进口牛奶也就抵得上一枚银元。
“嬢嬢说你不愿读书,读书以后能挣更多的钱吧。”
“那是嬢嬢骗人,那一个个字有啥钱?难道懂得文化多就能当钱使了?”
当年林风依对他示好的时候,已经会英、法、日三门外语并且带他一起去大学里上课,大学里学生们一个个向先生求教的身姿令他过目难忘,同时清晨的琅琅书声也使人感到如沐春风......
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没有大学。
沈清记东西很快。
抓鸡的方法他看一遍就能学得像模像样,课本里的古诗词更是无师自通,讲得村花都不禁瞠目结舌,不由扪心自问自己什么时候讲过这么多。讲起历史上的文化名人俨然是个小老师,唐宋元明清这几个朝代的重要名人分得很清楚,李太白的诗不仅仅知道《静夜思》,还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等等。
“小炮子是不是开窍了?”
那天村花坐在水井旁边拣菜,自问道。
嬢嬢在她身后晒米,不知道小炮子这两个月的傲人成绩,听写算数次次是满分,上来写的板书比老师写的字还端正漂亮,乘法除法也是一讲就会,同时还能教会别的小孩做题,一只小手在地上演算,讲起来头头是道。凡此种种,嬢嬢都不知道,村花不禁慨叹:“等小炮子长大一点,如果真的有天赋,就送他去乡镇里读书,上初中吧。”
“那还是以后的事情了,等镇里来人问,我就让小炮子去参加乡镇初中的选拔考试,如果他真能考上,就让乡长通融一下,支持他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