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荣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排在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汉子身后,他前面的汉子跟他一般高,正拿着电话同妈妈讲着,母子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让宁清荣有一些烦躁。穿堂风呼啸而过,他站在人群之中,有三支队伍,此时又是饭间,正是学生们消遣的好时候;他也无意去听他人的家长里短,只能站在他的身后默默跺脚。校领导办公室里还有一台座机,那里无需排队,但是宁清荣不想在校领导的眼皮下跟家里人通话。
那个东北汉子终于打完了,传讯室的小妹抬眼乜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语气道:“三块五。”
汉子的手便拿出一把零钱,有一元的、一角的、五角的,宁清荣看了个清楚,认认真真数清楚了三块五递给了小妹,而后乐呵呵地走了。
宁清荣走上前,热气哈在玻璃板上,“你好,打国际的,日本。”
那小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帅哥,宁清荣尴尬地笑了一笑,小妹便两颊绯红,“国际打到日本是六、六块钱一分钟,你确认一下,填、填张表以后写好电话号码!”
宁清荣摘下了黑色羊毛手套,修长的手指顷刻冻出了一点苍白的血色,他拿起黑水笔,登记了姓名和学号、学院、电话事由等等复杂的手续,在中间一栏写清楚了号码,小妹一板一眼地同他确认,让他拨通了号码。
“喂。”
“是我,我是宁清荣。姥爷现在怎么样?”
接电话的是他的哥哥,看来已经从美国赶回了日本,宁清荣送了一口气,父亲母亲估计也在了。
“发高烧,输液吊着一口气,医生说就是这几天了,父亲要你赶紧买最快的航班飞回来,别忘了到这里还要一天。”宁清荣在脑海中整理思绪,最快的航班还得要上几天时间,虽说校方这边得知他姥爷病重后对他的请假表示支持,但是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还真是难说。
“我知道了,最快的航班我确认了是在三天之后,大哥你一定安抚好妈妈的情绪。”
“这我当然明白,总之你快点回来,争取送终。妈妈要跟你说话。”
“国中啊。”
电话另一头响起了温婉的女声,这是他的母亲。宁清荣用流利的日语与他沟通,而小妹则是专注地看着时间,已经快要三分钟了,终于在两分五十秒的时候宁清荣看了眼表,放下了电话。
“十八块钱。”
宁清荣从容地拿出了黑色钱夹,拿出了一张二十递给小妹。小妹简单地确认了一下真伪,准备在抽屉里给他找钱,宁清荣却对她说不用了,自己拿着买点吃的。然后转身,挤出了人群。
下一步他要去买机票,如果是普通学生,只要在学校图书馆的网站上填写身份证号就能预定到一张机票,可他持有的是日本国护照,买机票必须到线下的网点才行。就在这时,他老师找到了他,说学校已经为他预定好了一张后天中午飞往日本的机票,宁清荣顿时大喜过望。
他这一去,是要去参加他姥爷的葬礼,而他脑海中对他姥爷的全部印象就是那个在榻榻米上和他一起努力学习中文的白发老人。姥姥时常会端来一些水果问候他们爷孙俩,姥姥说姥爷最宠他这个小孙子,母亲执意带他去美国的时候姥爷还跟母亲闹翻过。
他的本名叫国中,同学们都说这个名字取得不好,还嘲笑他会说中文,他把这些学校见闻说给姥爷听的时候,姥爷只是安然地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悲伤。1972年中日恢复建交的第一年,大使馆都还没落地,姥爷便不顾所有人反对只身一人前往中国,彼时老爷的身体尚且健朗,一个人背着旅行包和相机,拍下了中国许多沿路的风景,这些照片至今收藏在相册里。姥爷去过最多的一座城市,叫做南京,当时南京的报纸里面许多消息都被做成了剪报。
做剪报是姥爷的习惯,家里的书橱上有一排的各国剪报,去了中国以后姥爷也去了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姥爷所爱不释手的另一样物品是中国的京剧,尤其沉迷于虞姬和项楚王的故事,家人们都说这是姥爷勤学中文的原因,而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宁清荣觉得不是。
姥爷经历了战争,知道于中国有愧。这也是他逼着宁清荣学习中文的原因,他骄傲于子孙后辈身上的中国血统。
宁清荣在客舱中浅眠,回忆起许多儿时的趣事。与哥哥宁雅正不同,他一出生就是在姥爷家,童年也是在姥爷家成形的,父母亲大半时间都在美国,爷爷奶奶也定居在美国,姥爷却坚持要求他跟着姥爷长大并且请人教他学习正统的中文,学习中文汉字。
在他十岁那年,已经到了八十岁高龄的姥爷决定出资给中国置办学校和医院,这一计划轰动了所有人,但是除了宁家之外还得到了日本商会的支持,选址就在南京城郊,姥爷亲自前来提名南京联合大学。为此,也不惜在日本学界打通关系,把最优秀的学者和器材请来中国,甚至卖掉了在日本的三处房产。
这也是他现在就读的大学,南京联合大学。
“尊敬的旅客,不久后飞机将降落在成田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机舱中响起了语音播报,乘务员一一确认乘客的桌板,宁清荣的头扭向窗外,万里晴空的云层之下可见无数细小的房屋和农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要到了。
东京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转城际大巴去奈良,姥爷的居所在奈良县的地市里。
东京给他的全部印象就是非常国际化的大都市,有着全世界最干净的地铁和城市交通,年轻人穿红带绿,街上是流行乐和舞曲,人们步履匆匆,喝着咖啡的同时也不忘低头看路。此刻,十一月入冬,东京的天气比上南京城还要冷上几分,宁清荣没有带行李箱,挎着自己的背包沿路找去奈良的新干线。是的,他还是决定坐新干线,他刚刚确认了一下银行余额,妈妈的户头给他转了10万日元。
他的家庭条件,放在学校里,被称作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也毫不为过,毕竟他打一次长途的花费就是一个农村普通大学生小半月的生活费。学校给他安排的是外籍教授的房子,有地暖和空调,电费也不用他出一分钱。上课的话,他主修医学,辅修英语课程,每周还有两门外籍教授的课程,这些都是和中国的同学们一起上的,课程座位很紧张,前三排总是要抢。
小时候,他提笔写中国字时曾非常痛苦,姥爷端正了他的姿势,在白色的宣纸上一笔一划教他写“清荣”两个字,写“清”字的时候尤其慢,顿笔收笔都要他写好,当他读出きよい的时候姥爷会看一眼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便说一声“qing”,然后姥爷悠悠地重复一声:“国中,这是‘qing’字。”
“荣”字的读音姥爷怎么也发不好,总是像“龙”音。
姥爷曾经反反复复教他写“清”这个字,“姥爷姥爷,这个字我会写了!”
“清儿过来这边。”
姥爷唤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总是异常温柔。“我不是清儿,我是国中!”宁清荣奶声奶气地装作生气,却看得出姥爷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名字,不怒自威的白眉都舒展开了,要知道,姥爷瞪向父亲的眼神可是连父亲都要敬畏三分的。
许是从小跟了姥爷的原因,此刻站在姥爷的灵堂前,宁家人和他的母亲发现张开了的宁清荣最像山田中正,而后者静静地躺在棺材中,前来吊唁的人穿着黑色的丧服,手里拿着念珠和香典,念佛时大家便一起在安静的气氛中祷告。姥姥和母亲站在一旁,与前来悼唁的来客一一打招呼,一年未见自己的亲母,宁清荣发现她愈发消瘦了。
宁清荣站在哥哥宁雅正身边,宁雅正不会日语,宁清荣为他打着照应。有许多人从东京远道而来,还有几位姥爷昔日的战友和支持姥爷的商会代表,姥爷生前是为人所敬仰的。母亲早有准备,唤人端来小食供这些宾客消遣。
丧事会持续三天左右,宁坤全程陪着妻子山田雅幸,他知道妻子刚下飞机便一直操劳丧事,能够接受医生的一句无力回天已是不易,后又要安抚好母亲的情绪。自己的父亲能够活到八十八岁高龄本身是一件幸事。
待到他们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上了汽车,宁坤扶住了倒下来的妻子的身体,让家里帮工的阿姨带妻子先回房休息了。他走到了屋外,点燃了一支烟,却发现两个儿子也在。
小儿子刚满二十岁不久,还不到应该吸烟的年纪,大儿子今年却已经二十余六,跟两位年轻人比起来,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熟练地将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而后嘱咐两个儿子:“别跟你们妈妈说。”
宁清荣和宁雅正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姥爷去世了,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宁坤深吸了一口,并不眷恋地掐了烟头。他知道雅正肯定会跟着他在加利福尼亚开公司,就是不知道这个宁清荣会是什么想法。这个儿子跟他一点不像,今日望着黑白色的肖像,他恍然发觉宁清荣的眉眼和山田中正几乎一模一样。当年,他跟着妻子远赴重洋前来求婚,岳父大人坐在榻榻米上并不说话,只问了他一句。
“你是中国人?”
宁坤摸不着岳父大人的心思,他和雅幸相识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毕业以后他既想移民于美国,他知道日本人崇美,便想拿自己还在空中楼阁的美国身份说事,但是来之前雅幸却告诉他:只要拿中国身份说就好,就说自己是中国人。年满三十的宁坤便点点头,茶水的香气氲在喉间,“中国人,父母都是中国福建人。”
穿着黑底宽袴的岳父点了点头,“打算什么时候置办婚礼?”
到这,宁坤算是明白这关过了。
宁坤拉回思绪,等着宁清荣的回音,却不料他说:
“我想先把公民身份换了,以后在中国生活、工作。”
宁清荣现在持有的是日本国护照,他想加入中国国籍,宁坤劝他再好好想想,换国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发达国家日本转入中国尚且容易,如果再想转回来那可就难了。
“你问问你哥美国绿卡有多难拿吧!你哥哥出生在美国,依法享有美国身份,可雅幸和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加入美国国籍!”
“所以在我拿到中国身份之前,父亲你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身份证。”宁清荣看着他,笑了一笑。宁雅正也来劝他:“你真的要加入中国国籍?”语气满是担心和怀疑。
“中国是个很强大的国家,也很热闹。”宁清荣知道哥哥流着中国的血脉却从来没有踏过祖国的土地,他宽慰并理解哥哥的担忧,“以后中国会发展得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