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这儿还有人!”
不远处传来了许许多多的脚步声,有人大喊着,他听到了声音,苏醒了过来,意识尚有一丝清明。脸上的烧灼感尚未褪去,他的眼睛也因为浓酸烧坏了眼角的视网膜而不能视物。“这里有人!快!快!”接着便是剪锁的声音,那锁顽固得很,无论如何都剪不开,钳子磨了好一阵才将将剪断。破败的牢房里屋顶塌坏了一角,雪落在了囚人的身上,那囚人坐在那里,宛如一座冰雕一般,走近一看,来人不禁呼吸一窒,只见他的眼睛和鼻子烧成了浓炭般的黑色,面容已经尽毁,只能用可怖形容。
所有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他甚至听见了有人做呕吐声。他们松了他的绑,囚人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他们一遍遍问他是哪个连的弟兄、是什么官位、能否报出自己家在哪里。
这些囚人都不记得,他的声带呜呜作响,可就是吐字不清,在场所有兄弟都犯了难,可这囚人已经奄奄一息,唯有雪飘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
雪化在了他苍白的脸上,他目不能视,最终倒在了大雪里,寒雪将他的身体变做了一副枯骨,他没有再听到心心念念的哪个声音。
农历乙酉年深冬,卒于山东城郊。
有什么滴在了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好像是雪,化成了水从他的脸颊上淌了下来,像是一滴眼泪。
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黄泥砖瓦的房子,还有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一双大眼睛。
一个普通的小孩。蜡黄色的皮肤和布满灰尘的脏头发。
“嬢嬢!嬢嬢!醒了!醒了!”
沈清想要坐起身子,却没有力气,四肢的骨头火辣辣地疼着,这是?他?他不是死了吗?他看着自己的手,恍若一场梦一般,他的手特别小,肉嘟嘟的却已经布满了黄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手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望向窗外,果真是一场大雪。
一个妇人跑了过来,“哎呦!哎呦!谢谢老天!可算醒了我的爷!”她忙在围兜上擦擦手背,“总是搞这一出,把我们都吓死咯!”
沈清狐疑地打量着她,记忆中不曾存在的黄皮肤,两只黝黑有神的大眼睛满是对他的关心和挂念。“你可醒了!你可醒了!这次一睡就是三个日头,又是高烧又是糊涂的,把我们都吓死咯!”
“嬢嬢,”他的声音仍然是哑的,学着叫了一句,“水。”
被叫做嬢嬢的女人笑开了花,“三宝子,快去叫你姨姨打碗水来!”
那个手里捏着点雪的小孩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片刻后,两只小手冻得红彤彤的,捧了一碗水来。水冒着热气,嬢嬢给吹了吹,沈清的小手端着碗,小心地啜饮着。热水滚进了他的喉咙,继而进了他的肚子,暖暖的像是注入了生机。
许许多多的孩子跑了进来,有个头高的,有个头矮的,小女孩就扎着两个小辫子或者顶着朝天小辣椒,小男孩的头剃得短短的,孩子们的脸像是小苹果一样,无一不是笑着的。
“小炮子醒了!小炮子醒了!”
孩子们奔走呼告,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一般,声音又尖又细,堪比过年放的炮仗。他们这是在欢迎他,他就是“小炮子”。这是个什么时代?望着嬢嬢和一众小孩儿们,沈清摸不着头脑,“嬢嬢,书!书!”
嬢嬢给听成了叔叔,她一时间犯了难,“叔叔还没来,小炮子乖。”
沈清便想自己穿好衣服,他套好粗布外套,外套上满是灰尘和水渍,走下床,趿拉着一对红布虎头小棉鞋,下了床到了孩子们中间,走出了门。门外是一片大雪和荒原,沈清吸了吸鼻涕,旁边还有几栋矮平的草房,水泥房只有两屋,沈清对面的是一幢两层的复式楼,大门上赫然写着:“入室即静,入座即学。”字是粉笔写就,写得歪歪扭扭。
站在一众孩童之中,沈清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孩子们推搡着他,“小炮子!小炮子!”忽然一个声音高声道:“咱们带小炮子到村头的庙里去拜拜佛祖好不好!”站在沈清身后,一个个头高、身体颀长的十余岁少年以洪亮的嗓音叫喊着,沈清明白这就是他们的头头了。他一手揽过沈清,“小炮子,哥带你去主持那里讨两个苹果,平平安安!”
孩子们鱼贯而出,沈清和那个高个少年就在他们中间,沿路沈清看到了许多标识。
该扎不扎,房屋倒塌。
少生孩子多种树。
天上没有战舰,路面没有硝烟,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跑着闹着,也没有被地雷炸死。沈清突然发现,这好像是一个和平年代。宣传口号都被刷在砖瓦墙上,“口口主义顶呱呱”、“没有口口口,没有新中国”、“增强经济建设、促进改革开放”云云。但是沈清不敢妄断,也不敢闭上眼睛,那些流弹爆炸的声音好像就在他耳边,只要他一闭眼就可以听见。
孩子们领他到了村头的寺庙,主持先生给了沈清两个苹果,孩子们更高兴了。沈清回到家里,将苹果给了嬢嬢,“嬢嬢吃。”他鹦鹉学舌一般开口说道。
“真是怪了,”事后嬢嬢在厨房烧火时对村花说,“小炮子这一醒来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还会给我大苹果。”她将事先割好的秸秆折成一束束,熟练地丢入火中,秸秆烧黑后的烟熏得她一阵阵咳嗽。
“小炮子今年快六岁了吧,该是读书的年纪了。”村花揭开一口大锅,里面是煮给孩子们的米粥,没有多少大米,她丢了些菜碎下去。“耗子,快去叫孩子们来吃饭!”
沈清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粥,手里拿着一把铁勺。米粥的颜色很清亮,桌上端来了腌菜,被孩子们一抢而空,甚至掉在地上的也被溜来的土狗舔了个干净。孩子们穿着粗布的袄夹,营养却是跟不上的,沈清自己肚子也是空落落的,他把米粥喝了个干净却还是感到了饿。
“孩子们,有个好消息,等过年村里说会给我们发玉米和粮油,大家有炒玉米吃了!”于是孩子们纷纷欢呼起来,像是这个年已经到了。吃完饭后,沈清拿出了主持给的另一个大苹果,孩子们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和他手里的苹果,沈清咽了咽口水,让嬢嬢把苹果给大家分了,他自己只吃到了一小瓣带皮的黄果。
孩子们睡觉的床脚散落着几本书,书页泛黄得厉害,但好歹字不模糊。封面上是两个小人,中间大大地印着“语文”两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年级”和“人教版出版社”。沈清将其翻开,目录之后是“a”,紧随其后有“i”和“u”和“e”和“o”,怎么语文课本里有英语字母?细细读之,最初的一课就是“让我们一起来认识拼音吧!”
汉字的写法也与他记忆中有很大不同,很多字都变得简单,少掉了许多偏旁笔画,每每看到一个字,他要反应许久才得知这是什么字,但总体并不构成太大的阅读障碍。沈清又找了找书堆,有一年级数学、二年级语文和三年级数学,并没有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时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书籍,唯一的线索是书籍出版信息上印着“1999年一月第三版”,说明距离他的死亡过去了数十年的时间。
“小炮子,我们去铺床吧。”
耗子走过来叫他,早就铺好了床的孩子们已经钻进了被窝,他们的被子有些缝缝补补的痕迹,但是胜在厚实,孩子的顶上悬着一盏明黄色的电灯,嬢嬢叫唤着他们:“孩子们乖乖地睡觉,这样才不会有大狼叼走你们。”
沈清爬上了床,枕头上有一阵泥土和米水混在一起的怪味儿,他一伸胳膊就能碰到与他一起睡在炕上的小耗子,睡在他右边的是三宝子,已经睡憨了,小小的鼻子穿了一阵安详的呼吸声,今天领他去寺庙的大哥是最晚进门的,也负责关灯,他逐一清点人头,确认无误以后关上了灯。夜就这样到来,沈清试图闭上眼睛,却只能浑身发冷地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他辗转反侧许久,可就是睡不着。
或者他的大脑根本就是抗拒着睡觉这一件事,他知道自己一旦睡着,也许会醒在牢房里,在那里,火辣辣的化学药品灼烧着他的脸,他不要那样,不愿在那样的噩梦中醒来。于是他只能睁着眼睛,听着鼾声,独自而安宁地享受属于他一人的月色。